周景明接过少年递来的扳手,指节粗大,掌心的老茧与金属边缘摩擦出轻微的沙响。他低头继续拧动螺丝,动作沉稳而熟练,仿佛不是在修一辆童车,而是在校准某种精密仪器。杏树的影子斜铺在地上,像一张被风掀动的旧图纸,斑驳地映着他肩头褪色的工装布料。土狗阿黄趴在门槛边,耳朵忽然一抖,朝远处公路的方向低吠两声。
“别怕。”周景明头也不抬,“是放学的孩子们回来了。”
少年蹲在一旁,眼睛始终没离开老人的脸。他叫艾合买提,县职校初中部的学生,父亲是矿区运输队的司机,母亲在新建的社区食堂做面点。他成绩中等,但爱画地图,尤其痴迷于那些标注了“禁止入内”“军事重地”的区域。上周他在图书馆翻到一份1985年的地质简报,里面提到“HBH矿区存在未知热源”,便偷偷抄录下来,又结合卫星图比对,竟真发现了“赤泉”位置的大致坐标。
“您真的去过那儿?”他终于忍不住问,“那个……地下神殿?”
周景明拧紧最后一颗螺母,轻轻转动车轮检查轴承松紧。他没回答,只是把自行车扶正,拍了拍后座:“试试看,别太快,坡有点滑。”
艾合买提跨上车,踩了几下踏板,车子平稳前行。他绕了个圈回来,停在门口,眼神亮得惊人:“它好了!您连链条都没换,怎么做到的?”
“有些东西坏了,不一定非得换新的。”周景明站起身,用油布擦着手,“就像这链条,锈住了,不是断了。加点油,转几圈,它自己就活了。”
少年怔住,似懂非懂。
这时,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一辆军绿色吉普顺着新修的柏油路驶来,车牌尾号是“XZ07”。车门打开,走下的竟是武阳??如今已是县自然资源局执法大队队长,肩章上多了两道杠。他手里拎着个密封箱,神情凝重。
“老周,又给你带东西来了。”武阳走近,把箱子放在屋前石台上,“刚从档案馆调出来的,编号‘X-7-补档03’,说是你爸当年提交的原始日志副本,一直锁在乌鲁木齐保密库,最近才解封。”
周景明盯着那箱子,许久未动。阳光照在铁皮扣环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
“他们终于肯放了?”他轻声说。
“不是肯放。”武阳摇头,“是没人敢拦了。中央下了文,所有涉及X-7的历史资料必须向项目关联人开放。不过……只允许现场阅看,不得复印、拍照、外传。”
周景明点头,伸手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边角磨损严重,封面上用钢笔写着“周大山1983.10.16启用”。翻开第一页,字迹潦草却有力:
>“十月十六日晴
>今日随边勘八队进山。气象台预警有雪崩风险,但命令不可违。带队的是阿力木,维吾尔族,五十岁,经验丰富。另有三人:张建国(测绘)、李卫东(化验)、王振华(通讯)。装备齐全,携苏联磁力仪一台,电池四组。目标:确认赤泉以北三公里处异常重力场成因。
>出发前夜,梦见火从地底升起,烧穿帐篷。醒来满身冷汗。”
周景明的手指微微发颤。这是父亲的声音,真实、具体、带着时间的尘埃扑面而来。
他继续往下翻。
>“十月十九日阴转小雪
>抵达预定坐标。发现岩层裂隙中有金砂渗出,纯度极高。更诡异的是,岩石表面温度高出环境十二度,且夜间可见微弱红光。阿力木说像是‘自燃矿’,但从未见过自然状态下持续发热的金脉。我们决定深入探查。
>夜间守值时,听见地下有轰鸣声,如雷,却不落地。李卫东说是地壳运动,我觉得不像。那声音……像呼吸。”
>“十月二十一日大雪封山
>坑道已掘进八十米。空气闷热,需频繁更换湿毛巾降温。王振华的无线电彻底失灵,信号被某种干扰吞噬。张建国绘制的地图显示,我们正接近一个巨大空腔。
>今晨,我在洞壁摸到了刻痕??太阳图案,古老风格。阿力木认出这是百年前‘赤乌教’的标记,传说他们崇拜‘地心之火’,认为金是火焰凝固后的残渣。他说不该再往前了,可上级命令必须取样。
>我开始做梦。梦里有人叫我名字,用我听不懂的语言。醒来时,嘴里全是灰烬味。”
>“十月二十四日极寒
>发现青铜门。高约两米,宽一米五,上有四象浮雕,门缝嵌着金粉与朱砂混合物。阿力木坚决反对开启,称此为‘圣所’,擅入者必遭天谴。其余三人执意要开。用炸药引爆失败,改用千斤顶撬动。午时三分,门开。
>里面没有金堆,只有一室星空图,和一口棺材。棺上无名,但当我靠近时,胸口突然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召唤我。我退了出来。
>当晚,雪崩预警升级为红色。指挥部下令全员撤离。阿力木带队先行,命我押后收尾设备。我最后一个离开坑口。
>走之前,我把一块矿石塞进了背包。很小,只有指甲盖大。但它一直在发热。”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页夹着一片干枯的叶子,叶脉呈放射状,像是被高温灼烧后冷却的痕迹。
周景明合上本子,久久不语。
武阳低声说:“你知道吗?解封这批档案的人,是个老太太,七十多岁,曾在乌鲁木齐第六康复院当护士。她说你父亲住院期间,每晚都会坐起来,对着墙角喊‘别烧了!别烧了!’有一次她去送药,看见他用手指在床单上划字??划的就是‘赤乌归命’四个字。”
“她还说……”武阳顿了顿,“三个月后那个晚上,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医院后门,下来两个穿唐装的男人,其中一个戴金丝眼镜。他们出示了一份文件,签的是‘国务院特别事务办公室’,没人敢拦。你父亲被带走时,一句话没说,只是回头看了眼天花板,好像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周景明闭上眼。
二十年前的谜团,如今终于拼上了最后一块碎片。
原来父亲不是疯了,而是看得太清楚。那场雪崩不是意外,是封山;那次失踪不是逃亡,是转移。而他自己这些年所经历的一切??唐装男子的监视、匿名信的警示、霍加的传承??都不是偶然,而是一场跨越三代人的守护仪式。
他睁开眼,望向远处雪山。
“武阳,帮我个忙。”他说。
“你说。”
“联系伊犁学院的玉素甫教授,请他组织一次民间学者联席会。不限专业,地理、历史、民族学、甚至民俗信仰研究者都可以参加。议题只有一个:解读‘赤乌’文化遗存的真实含义。”
武阳一愣:“你要公开这些事?”
“不是公开。”周景明摇头,“是交出去。一个人守住秘密,迟早会被秘密吞噬。但若交给一群明白人,它就能变成知识,而不是权力。”
三天后,会议在县文化馆召开。
参会者共十七人,有退休教师、民间考古爱好者、清真寺老伊玛目、还有两位专程从喀什赶来的非遗传承人。周景明没有发言,只将父亲的日志、羊皮地图复印件、以及自己拍摄的圣窟影像资料全部陈列展出。
讨论持续了整整两天。
最终,由玉素甫教授执笔,形成一份《关于“赤乌”文化现象的初步考据报告》。其中指出:“赤乌”并非宗教组织,而是清朝末年至民国初期存在于北疆山区的一个隐秘矿工群体,他们世代守护一处被称为“火息之地”的天然热泉矿区,认为此地是“大地血脉”的出口,采金即“抽血”,过度开采将引发灾祸。其信仰融合了萨满元素、伊斯兰苏菲派象征体系与汉地道教星象学,形成独特的口传戒律,如“信火者生,信金者亡”“龙眠之处,血偿之路”等。
更重要的是,报告推测:X-7区域下方可能仍存在活跃的地热系统,其能量来源极可能是深部岩浆囊与富含甲烷的沉积层相互作用所致。一旦人为扰动,极可能触发连锁反应,导致气体爆炸或地面塌陷。
这份报告经周景明签字背书,连同所有原始材料一同上报国务院。
一个月后,国家发改委联合自然资源部发布《X-7区域生态保护与科学研究长期规划》,明确划定核心保护区、缓冲区与科研试验区三级管理制度,并设立专项基金支持本地青年参与生态监测工作。
艾合买提报名成为首批“少年巡护员”。
那天清晨,他穿着崭新的蓝色马甲,在矿区广场集合。周景明作为特邀嘉宾出席授旗仪式。少年鼓起勇气走到他面前,递上一本手工装订的册子。
“这是我画的。”他说,“从赤泉到圣窟的完整路线,还包括您父亲日记里提到的所有坐标点。我还标出了每年雪崩最可能发生的位置。”
周景明翻开册子,一页页看过去。线条稚嫩,却极尽细致。每一处转折、每一段坡度、甚至风向变化都用不同颜色标注。在最后一页,少年写道:
>“真正的淘金,不是挖走什么,
>是让这片土地活得更久。”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瘦弱却坚定的少年,忽然觉得,三十年前那个雷雨交加的午后,自己站在指挥台上所恐惧的一切,此刻都有了答案。
“收下吧。”他对身旁的武阳说,“让他跟着巴图学习野外生存技能。将来,他会走得比我更远。”
春天再次来临。
矿区南侧新建了一座小型博物馆,名为“X-7记忆馆”。展品不多,却件件沉重:一把锈迹斑斑的洛阳铲、一件印着“边勘八队”的棉衣、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上的周大山抱着年幼的周景明,站在一座木屋前微笑。
每天清晨,总有个身影准时出现在馆门前扫地。是周景明。他不做讲解,也不留名,扫完地就走。孩子们都喜欢围着他转,问他各种问题。
“周爷爷,你说火真的能从地底出来吗?”
“能。”他点头,“只要人心贪得无厌,它就会醒来。”
“那你怕吗?”
“怕。”他笑着说,“所以我每天都来看看它还在不在。”
某日夜里,暴雨突至。
警报声骤然响起??西北方向三号观测井检测到异常气压波动,疑似地下气体聚集。应急小组十分钟内集结完毕,武阳带队冲进风雨中。半小时后,传来消息:一处废弃通风口被泥石堵塞,内部压力升高,若不及时疏通,可能引发局部爆裂。
“需要人工排险。”武阳通过对讲机汇报,“但现在太危险,随时可能塌方。”
“我去。”周景明的声音从通讯频道响起。
“你疯了?你已经不是负责人了!”武阳吼道。
“正因为我不是了,我才去。”周景明披上雨衣,拿起工具包,“这条矿是我挖的,它的脾气,我最清楚。”
他独自驾车奔赴现场,途中遭遇山体滑坡,被迫徒步穿越泥泞山路。抵达时,全身早已湿透。他戴上头灯,钻入狭窄通道,凭借多年经验找到压力积聚点,用一根钢钎精准敲击岩壁薄弱处,释放气体。整个过程持续四十分钟,外界寂静无声,唯有他对讲机里偶尔传出几句指令。
当最后一股白雾从裂缝逸出,压力表归零,所有人长舒一口气。
第二天,全县通报表彰此次排险行动。媒体采访时问周景明为何冒险。
他只是说:“我不是英雄。我只是个守约的人。”
那年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时,艾合买提完成了他的毕业设计??一部名为《火种》的纪录片。片中记录了HBH矿区三十年变迁,穿插着老工人的讲述、孩子的笑声、以及那段通往圣窟的漫长阶梯。结尾画面定格在周景明点燃火把的那一瞬。
影片在校内放映那天,礼堂座无虚席。
结束后,有学生提问:“您觉得,未来还会有人想挖那里的金吗?”
艾合买提望着屏幕上的老人背影,轻声说:“会。但只要还有人记得这条路是怎么铺成的,就没人能真正把它挖断。”
多年以后,当新一代的孩子们在课堂上听老师讲述“X-7事件”时,课本上印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身穿工装的男人站在矿区门口,身后是连绵的雪山与飘扬的红旗。配文写道:
>周景明,生于1965年,HBH高山砂金矿创始人,X-7遗址保护第一责任人。一生未持有任何股份,未购置房产,未迁离矿区。其所倡“绿色淘金”理念,成为中国西部资源开发转型的重要范例。
而在教室后排,一名少年悄悄翻开自己绘制的地图册,里面详细描摹了从“赤泉”到“圣窟”的每一步路径。他在笔记角落写下一句话:
“也许真正的金子,从来不在地下。”
那天放学后,他骑车穿过新开通的公路,路过周景明屋前的杏树。老人正蹲在地上修理一辆坏掉的儿童自行车,额头上沁着细汗,神情专注。
少年停下车子,轻声问:“周爷爷,您当年到底看到了什么?”
周景明抬起头,笑了笑,把手里的扳手递过去:“来,帮我扶稳这轮子。等你修好了车,自然就知道了。”
夕阳洒落在两人身上,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山脚下的溪流边。水声潺潺,如同岁月低语,诉说着一条从未被挖断的命脉,如何在一双手一双脚的坚持中,慢慢长成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