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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阴狠之辈

    一个矿场上,出不出金子,从淘金客干活的状态上就能看出来。

    山崴子的矿场里,众人看似都有活干,实则有些懒散,更多人是在揭开山崴子坡脚的冰积层和草皮,淘选砂金。

    他们采的是岩金矿,但这里可不像...

    1997年春,融雪来得比谁的预料都早。三月二十八日清晨,喀纳斯河上游冰层在一声闷响中碎裂,水势如挣脱锁链的野兽奔涌而下,裹挟着断枝残冰冲向两岸。钟元斐站在西坡观测点,脚边地质仪不断闪烁红光:地下水位四十八小时内上升一点五米,流速较去年同期快百分之四十,镉离子浓度仍稳定在0.002毫克/升??这是连续第七十六天低于国标十倍以上。

    “水急得像赶命。”巴特尔蹲在岸边,抓起一把湿泥摊开掌心,“土还没暖透,草根才冒头,这一冲,怕是要连根拔起。”

    钟元斐没应声,目光落在河道拐弯处那片新栽的沙地云杉幼林。那是去年秋天孩子们亲手种下的三百株树苗,每一棵都挂着写有名字的木牌。如今已有嫩芽顶破树皮,但在咆哮浊流面前,细弱如针。

    他知道,这场春汛提前了整整十二天。气象局通报称,阿尔泰山脉积雪融化速度加快,与全球气候变暖趋势吻合。而他们脚下这片土地,正成为远方宏大叙事中最微小却最真实的注脚。

    四月五日,清明未至,联合社召开紧急调度会。王丽调出卫星云图与地下渗流模型:“未来七十二小时仍有中到大雨,南线菌剂培育区蓄水已达临界值,若再涨,恐倒灌实验室;东岭泄洪道虽已建成,但承载力不足,一旦溃堤,将直接冲击‘启明草’核心繁殖带。”

    林哲指着三维地形图补充:“我们必须分流,但现有沟渠系统无法承受双重压力。唯一的办法是打通老矿道B-7段,作为应急排水通道。”

    “不行!”赵星猛地站起,声音发颤,“那段矿道下面是‘种子银行’一期储藏库!温控系统还在调试,地下水一旦渗入,二十年心血就全毁了!”

    “不排,整个生态池都要被冲垮。”安全科长语气冷硬,“牺牲一个库房,保全局,值得。”

    会议室陷入沉默。窗外雨滴敲打铁皮屋顶,节奏急促,如同大地的心跳紊乱。

    钟元斐缓缓起身,走到墙边挂着手绘地图前,手指落在B-7矿道与储藏库之间的狭窄岩层。“我们不拆,也不弃。”他说,“我们给水让路,也给种子留家。”

    他提出“双轨导流方案”:不在主矿道开挖,而是沿其上方五十米处新开一条浅层引流渠,利用自然坡度将洪水导向废弃采石坑沉淀后再汇入主河;同时在B-7矿道入口构筑可拆卸式防水闸门,内置温度与湿度感应装置,一旦监测异常立即闭合;此外组织“护绿小队”连夜抢收即将出土的珍稀植物幼苗,移栽至高处温棚暂养。

    “又要分流,又要护库,人力翻四倍都不够。”武阳皱眉,“现在每个人already在连轴转。”

    “那就让更多人上。”钟元斐望向窗外风雨,“通知周边三个村落,凡是参与防洪工程者,每日记三倍生态积分,子女优先入学‘零碳生态学校’首批班级。”

    消息传开,不到一天,五百一十二名村民自发集结。老人搬石垒堰,妇女运沙装袋,少年们背着竹筐穿梭于泥泞中运送防水材料。李强带着医疗组驻扎现场,随时处理擦伤冻伤;古丽娜和几位牧民妻子熬了五大锅姜汤,在雨中一碗碗递到工人手里。

    第六夜,暴雨未停。凌晨两点,引流渠最后一段合龙时,监测系统突然报警:“X-583区域出现地表沉降!深度预估三点七米,正向储藏库方向延伸!”

    所有人冒雨冲往现场。林哲用探地雷达扫描后脸色骤变:“下面是空腔……是老巷道塌陷形成的隐伏溶洞,被雨水长期浸泡,顶板已接近极限。”

    “炸开泄压?”有工人问。

    “不行!”陈默立刻反对,“爆破震动会直接震裂防水闸门,地下水倒灌进储藏库,后果不堪设想!”

    钟元斐蹲在裂缝边缘,伸手探入湿冷的空气中。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第一次下井时的情景??黑暗、潮湿、头顶碎石簌簌掉落。那时他只为金子不要命,如今却要为每一粒种子、每一滴水、每一个活着的人搏一线生机。

    “用气囊封。”他站起身,“不是注浆,是高压充气柔性支撑体,先稳住结构,再填轻质泡沫混凝土加固。”

    技术组连夜调配材料,十二台手持充气泵轮番作业。乳白色橡胶气囊如巨蟒般缓缓插入地下,膨胀后牢牢顶住破碎岩层。随后注入低密度混凝土,层层包裹,形成坚固支撑体。到第七日黎明,沉降停止,传感器显示应力趋于平稳。

    雨终于停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满身泥浆的人们脸上。他们谁也没笑,只是互相拍了拍肩膀,然后默默走向下一任务点。

    五月二十日,灾后重建进入尾声。那片曾险些被牺牲的绿地,不仅保住了,还因引流渠滞留的水分滋养,植被反而长得更密。红外相机拍到的画面令人动容:一群岩羊带着幼崽小心翼翼走过新修的石堰,低头啃食新生嫩叶,尾巴轻轻扫过刻着施工日期的水泥桩。

    赵星把照片贴在教室墙上,对学生们说:“你们看,动物也知道,有些人类做的事,值得信任。”

    六月初,安娜?施密特第三次来访,这次她带来了联合国开发计划署的合作意向书:愿意资助喀纳斯建设一座“生态韧性研究中心”,专研极端气候下的荒野修复技术,并提议将“阶梯式缓流”“夹层隔离法”等经验编入全球环保培训教材。

    “但他们要求必须由国际专家团队主导设计。”她补充,“意思是……希望你们交出技术解释权。”

    会议室里一时安静。这不是钱的问题,而是话语的边界。

    “我们可以合作。”赵星低声说,“但不能让外面的人替我们说话。这片山怎么活过来的,得由我们自己讲。”

    “问题是标准和传播渠道。”李国柱推眼镜,“没有国际平台,再好的经验也传不出去。”

    钟元斐沉吟良久,开口:“我们接受资助,但研究中心由本地团队牵头,外方提供技术支持与出版资源。所有案例数据真实呈现,不美化,不简化,只讲我们做过什么、失败过什么、为什么坚持。”

    “这很难谈拢。”安娜坦言。

    “那就慢慢谈。”他说,“我们可以等,真相的事不能将就。”

    最终协议达成。七月十五日,奠基仪式举行。没有剪彩,没有领导讲话。钟元斐和十名职工代表一起,将一百颗不同植物的种子封入玻璃管,埋在研究中心地基之下。其中一颗,正是从冰块中复苏的那粒“启明草”后代。

    八月中旬,第一场秋霜降临前,“青年创新基金”评选揭晓。李强主导的“矿道温差发电机组”获得特别奖,首批二十台设备已在偏远牧区试点运行,成功为五户无电家庭供电照明。箱内附带一本手绘说明书,标题写着:“让冷热相撞的地方,亮起灯。”

    颁奖那天,一个八岁女孩举手提问:“叔叔,为什么发电机要用废铜烂铁做?”

    全场静默。李强蹲下来,认真回答:“因为最好的东西,往往是从别人不要的东西里捡出来的。就像我们这座山,也是从废墟里长出来的。”

    笑声响起,温柔而明亮。

    九月底,北沟村传来更大喜讯:放归两年的“石头”再次被红外相机拍到,体型壮硕,角长近尺二,身边跟着五只幼崽。更惊人的是,它带领的族群已扩展至二十余只,活动范围覆盖南北两沟,甚至开始与其他野生岩羊群接触融合。

    巴特尔看着画面,眼眶泛红:“它不只是回家了,它是重新当上了王。”

    “不是当王。”钟元斐轻声说,“它是成了桥。一头连着过去,一头牵着未来。”

    十月十八日,“大地对话”论坛第三次举行。议题仍是那一句:“你觉得这座山,还需要我们做什么?”

    这一次,发言的人更多。一位年轻母亲说:“我想让孩子放学路上能听见蛙叫,而不是机器响。”

    一位退休电工说:“咱们能不能做个‘声音地图’?把山里的鸟鸣、风声、流水录下来,放进孩子们的耳机里?”

    还有个初中生怯生生地说:“我想种一片星空花园??就是晚上不开灯的地方,让萤火虫回来。”

    每一条都被编号存档。半年后,“声音地图”项目启动。赵星带领学生走访老牧民,记录下三十多种自然界的声音,制成音频卡带,放入“儿童生态课教具箱”。其中一段清晨林间的鸟鸣合奏,被命名为《山醒时的第一句话》。

    一年后,“星空花园”初见成效。夏夜飞舞的光点连成一片,宛如坠落的星辰。孩子们躺在草地上数萤火虫,说它们像是地上的星星回家了。

    十一月三日,武阳第四次拿着财务报表找上门:“今年分红……最多只能做到六千三百元。社保支出再涨,新学校全面运营,研究中心建设投入巨大,‘种子银行’异地储藏库二期也要开工……账上只剩四十五天应急资金。”

    钟元斐接过报表,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捐款总额时微微一怔:本年度自愿捐赠已达五百二十七人,累计一千三百六十万元。

    “你知道最让我吃惊的是什么吗?”他抬头问武阳,“不是捐了多少,是没人问回报。他们就知道一句话:这里需要钱,我就掏。”

    “可总不能一直靠捐。”武阳叹气。

    “这不是捐。”钟元斐摇头,“这是还债。我们欠这个时代的,早该还了。现在有人愿意帮我们一起还,是他们的福气,也是我们的幸运。”

    那天夜里,他在职工活动室遇见几个加班的年轻人。他们正在调试一台新设备??利用废弃矿道风压差驱动的小型风力发电装置,输出功率仅二百瓦,但足以维持一套气象监测系统的运转。墙上贴着草图,标题写着:“让风穿过废墟时,也能唱歌。”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没惊动任何人,只悄悄掏出笔记本,写下:“所谓进步,不是消灭黑夜,是在黑夜里,依然有人想着怎么点亮一盏灯;不是驱逐废墟,是在废墟里,依然有人听见风在唱歌。”

    十二月二十四日,暴风雪再度来袭。气温跌破零下三十一度,通讯中断,道路封锁。但这一次,应急体系运转如常:暖炉提前配送,姜汤按时送达,移动兽医站派出雪地车巡诊,北斗短报文系统持续发送安全确认信号。

    午夜巡查归来,钟元斐发现自家门前积雪又被扫开,放着一碗热腾腾的手擀面,旁边是一张新纸条:“老钟,吃口热乎的。你不在,山也不会塌。P.S.面里多搁了葱花,补阳气。P.P.S.明早记得穿厚袜子,刘老头观天象,寒潮还得三天。”

    依旧是那个圆圈加两撇眉毛的签名,但这次多了句附言。

    他捧着碗站在风雪里,热气模糊了视线,却看清了三十年前那个跪在雪地里的自己??那时他求的是一条活路,如今他守的,是一群人的归途。

    平安夜当晚,礼堂灯火通明。那棵由回收金属焊成的“钢铁树”再次矗立,枝头挂满愿望卡。赵星的孩子画了一幅画夹在其中:画面是夜晚的山坡,一只雪豹站在高处,低头望着下方熟睡的人类婴儿,月光洒在两者之间,柔和如纱。旁边写着一行稚嫩的字:“妈妈说,它不是来看我们的,是来陪我们睡觉的。”

    节目开始前,一段视频连线接通。安娜在柏林的办公室里说:“你们知道吗?我们那边的年轻人开始模仿你们的做法。有人把废弃工厂改造成社区农场,有人组织‘倾听大地’读书会……你们的影响,正在穿越山脉与海洋。上周,一个德国孩子问我:‘老师,我能把自己的压岁钱捐给那只叫‘石头’的岩羊吗?’”

    灯光熄灭那一刻,百余人举着蜡烛走入礼堂。他们中有牧民、清洁工、维修工的母亲、孩子的外婆。没有人安排,没有人指挥,他们就这样静静地走来,像一群沉默的星光。

    李婶站在最前面,声音不大却清晰:“这几年,我没见过谁家为学费发愁,没见过谁病了不敢去医院。我儿子说,这叫‘安全感’。我不懂词,可我知道,这就是好日子。”

    随后,《矿灯》的旋律缓缓响起,起初微弱,继而汇成洪流,在穹顶下久久回荡。

    钟元斐坐在角落,望着摇曳的烛光,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那个跪在雪地里求活路的自己。那时他以为,只要挖出金子就能站起来。如今他明白,真正让人挺直腰杆的,不是手中的财富,而是心中那份不忍与不甘??不忍看大地死去,不甘让下一代重走老路。

    元旦前夜,第十一届分红大会如期举行。人均分红定格在六千四百元,虽再降,但新增福利令人动容:为全体职工父母购买长期护理险与意外险双保障;设立“返乡创业基金”二期,支持员工回乡治理荒地并提供三年技术跟踪服务;“青年创新基金”扩容至每年一百二十万元,并向全国矿区开放申请,特别鼓励女性技术人员领衔项目。

    捐款环节再次掀起高潮。本次共收到自愿捐赠一百一十三人,总额达四百五十六万元。用途明细如下:二百二十万元用于建设跨省生态技术培训中心二期工程;一百三十万元支援西藏牧区抗寒救灾与水源保护;剩余资金全部投入“种子银行”异地储藏库建设,实现西部地区80%濒危植物种质资源双备份保存目标。

    钟元斐最后一个登台。他手中拿着一块冰,透明清澈,中间封着一粒小小的草籽。

    “这是今年春天,从第一道石堰底部取出来的。”他举起冰块,灯光穿过晶莹表面,在墙上投下斑驳光影,“水把它裹住,冻了一整个冬天。我们都以为它死了。可昨天解冻时,它醒了,还发了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所以明年,我不想再谈数字,也不想谈成就。我想请大家记住一件事:无论做什么,请先问问这粒种子??它答应吗?如果它愿意醒来,我们就给它阳光;如果它选择沉睡,我们就为它守冬。因为我们不是主宰,只是同行者。而这山、这水、这风、这土,才是真正的见证者。”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久久不息。

    散会后,大雪纷飞。钟元斐独自登上后山观测亭。风雪扑打着窗户,室内温暖如春,“守夜人”系统静静运行,三百二十七个传感器如同大地的神经末梢,感知着每一寸土地的呼吸与心跳。

    他掏出日记本,翻开新的一页,笔尖缓缓落下:

    “1998年1月1日,大雪。

    今夜无星。

    但我们仍在山中,

    心已越过峰峦。

    这一路,我们靠的不是奇迹,

    是每一次跌倒后的起身,

    是每一句‘我不服’的坚持,

    是每一份愿意为他人多想一步的温柔。

    我们不是完美的,

    但我们一直在成为更好的人。

    喀纳斯矿业联合社,

    生于1984,长于荒野,

    立于人心,行于时代,

    终将成于未来。

    而这未来,

    不在远方,

    就在每一个平凡人挺直脊梁的瞬间,

    就在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火之中,

    就在这一代代人接力传递的信念里。

    我们仍在路上,

    但我们已不再迷路。

    因为我们终于明白:

    所谓希望,

    不是等到春天才播种,

    而是在寒冬里,

    依然有人俯身,把种子埋进冻土。

    而所谓文明,

    不是征服自然的胜利,

    而是学会低头,

    向一片草芽致敬。

    而所谓永恒,

    不是金子永不褪色,

    而是当某一天,

    我们的名字早已被遗忘,

    仍有风吹过山坡,

    吹动那一片片倔强生长的绿。

    而所谓传承,

    不是留下多少财富,

    而是让后来的孩子们知道??

    这片山,曾经有人含着热泪,

    小心翼翼地爱过。

    而所谓答案,

    不在宏大的宣言里,

    而在一个母亲端给孩子的一碗热汤中,

    在一个老人扫开门前积雪的动作里,

    在一盏熄灭后又被重新点燃的矿灯之上。

    我们不曾抵达终点,

    但我们始终在路上,

    牵着手,低着头,

    向着光。

    而所谓信仰,

    不是坚信一定能成功,

    而是在明知可能失败时,

    仍然选择去做。

    就像那粒被冰封的种子,

    它不知道春天会不会来,

    但它选择了在黑暗中积蓄力量。

    我们也一样。

    我们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

    但我们知道??

    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弯腰,

    还有一个人愿意守护,

    还有一个人愿意相信,

    这片山,就不会真正死去。

    而所谓永恒,

    也许就是这份不肯放手的执念,

    在一代又一代人手中传递,

    直到某一天,

    连风都知道,

    这里曾有人,

    用生命爱过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