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的阳光,透过省政府办公楼十楼的落地窗,在沈青云的办公桌上投下一片规整的光斑。
桌面左侧,那叠标注《光明纺织厂债务核查》的文件还摊开着,沈青云的指尖正停留在《盛景商贸》的债权条目上。
省纪委书记唐国富上午刚发来补充线索,这家公司与宏图实业的资金往来,比想象中更频繁、更隐蔽。他眉头微蹙,正要拿起笔做批注,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沈书记,省委办公厅刚发来通知。”
江阳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张粉色......
沈青云没有睡。凌晨三点的键盘声戛然而止,他盯着屏幕上的提案标题,《关于设立汉东省廉政特区试点的建议》,目光久久未移。这份文件,是他过去七十二小时思考的结晶,也是对整个旧体制最锋利的一刀。它不只是一次行政改革尝试,更是一场制度意义上的“割席”??将权力从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中剥离出来,在一片净土上重建规则。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正悄然退去,远处天际泛起鱼肚白,城市尚未苏醒,但某种无形的力量已在地下奔涌。他知道,明天常委会上,这份提案会像一颗炸弹投进深水,激起千层浪。支持者或许寥寥,反对者却必然汹涌如潮。可他已无退路。
四点十五分,江阳发来消息:“沈书记,萧婉如刚离开技术鉴定中心,情绪不太稳定。她说那盘录音带播出后,她父亲可能撑不住了。”
沈青云眉头一皱。萧文华病危的消息昨天已有风声,但他没想到,仅仅一段十五年前的对话曝光,竟成了压垮老人的最后一击。他迅速回拨电话,接通医院值班医生。
“萧老先生今晨出现严重心律失常,目前靠呼吸机维持。家属在旁陪护,意识时有时无。”医生语气沉重。
沈青云沉默片刻,低声道:“等他清醒时,请通知我。”
挂断电话,他闭目良久。那个曾一手缔造“宏图神话”的男人,如今躺在ICU病房里,命悬一线。他曾是改革先锋、政坛常青树,也曾是庇护贪腐、纵容亲族的幕后推手。他的功与过,早已纠缠成一团无法简单评判的历史麻绳。而如今,这根绳子终于要被剪断了。
五点整,手机震动。赵承义来电。
“北京方面连夜开会,决定对恒信智库案暂不公开通报,但内部已成立专项小组介入。你递上去的资金链证据足够扎实,牵出的不止一个副秘书长,还有两名副部级干部存在异常资金往来。”赵承义声音低沉,“但他们要求我们‘稳扎稳打’,不要急于扩大战线。”
沈青云冷笑一声:“他们怕的是连锁反应。”
“没错。”赵承义坦然承认,“一旦深挖到底,可能会动摇某些人的根基。所以中央的意思是:先拿下萧云飞,再逐步推进。”
“可如果我们停下脚步,那些人就会重新织网。”沈青云缓缓道,“我已经让审计厅顺藤摸瓜,查到了三家注册于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全部由宏图实业海外账户注资,而最终受益人指向国内三位退休高官的子女。这不是偶然,是系统性外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会把新线索单独呈报。”赵承义终于开口,“但你要记住,你现在不只是在查案子,你是在挑战一种生存逻辑??有些人靠这套逻辑活了一辈子,你动了它,就是动了他们的命。”
“那就让他们看看,谁的命更硬。”沈青云说完,挂了电话。
六点二十分,晨光初照,省政府大楼已陆续亮灯。沈青云驱车抵达办公室,刚坐下,唐国富便匆匆进门,手里拿着一份热腾腾的简报。
“沈书记,最新情况:萧云飞引渡程序启动受阻。泰方称其律师团队提出‘政治避难’申请,并提交所谓‘遭受迫害’证据,包括您在电视上的讲话视频和《全图谱》部分内容截图。他们试图将此案包装成‘中国政府打压民企’的政治事件。”
沈青云冷哼:“荒谬。一个侵吞百亿国有资产、策划矿难瞒报、操控司法系统的罪犯,也配谈政治迫害?”
“更麻烦的是,”唐国富压低声音,“美国驻华使馆昨夜向外交部发出非正式照会,表示‘关注汉东案件对中国营商环境的影响’,并呼吁‘依法公正处理涉案企业家权益’。”
沈青云眼神骤寒:“谁给他们的资格指手画脚?宏图实业不是企业,是寄生在国家肌体上的毒瘤!他们关心的不是什么‘企业家权益’,而是藏在这些账户背后的利益链!”
他猛地站起,抓起外套:“通知林振邦,我要召开紧急协调会,公安、外事、司法、宣传四部门必须到场。另外,让省电视台准备第二期《真相?归来》特别节目,主题就叫??《谁在为罪犯撑伞?》”
八点整,会议开始。
沈青云坐在主位,神情冷峻:“今天不讲客气话。有人想把经济犯罪包装成政治迫害,有人想用‘保护民企’当挡箭牌,掩盖其背后的洗钱、逃税、行贿事实。我们的回应只有一个:以法为准绳,以事实为依据,绝不允许任何人凌驾于法律之上!”
他转向公安厅长:“立即启动国际协作机制,向国际刑警组织补充提交萧云飞涉嫌故意杀人(矿难)、职务侵占、洗钱三项核心罪证,尤其是周培元提供的录音原件和财务走账路径图。我要让全世界知道,这不是打击民企,而是追捕逃犯!”
又看向宣传部长:“今晚的节目,我要看到山河煤矿遇难者家属的面孔,看到光明纺织厂下岗工人领不到安置金的眼泪,看到那些被强拆农户跪地哭诉的画面。告诉公众:我们打击的从来不是企业,而是披着企业外衣的掠夺者!”
会议室鸦雀无声。每个人都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气息。
散会后,沈青云回到办公室,发现程立峰已在等候,脸色凝重。
“沈书记……萧文华走了。”
沈青云浑身一震,手中的茶杯差点滑落。
“什么时候?”
“清晨六点四十七分。心搏骤停,抢救无效。临终前,他写了两个字??‘清源’。”
沈青云缓缓坐下,胸口仿佛被巨石压住。那个复杂到难以定义的男人,终究还是闭上了眼睛。他曾是恩师,也曾是对手;他曾亲手提拔自己,也曾默许他人构陷自己。可到最后,他选择了交出真相,哪怕代价是家族覆灭、名声尽毁。
“发布讣告吗?”程立峰问。
沈青云摇头:“不必大张旗鼓。按正部级待遇低调办理后事即可。但我要亲自写一篇悼文,不提功绩,也不谈过错,只说一句话:他曾在黑暗中点燃一盏灯,虽微弱,却照亮了后来者的路。”
中午十二点,《真相?归来》第二期准时播出。
镜头切入第一幕:一位母亲抱着儿子的遗照,站在山河煤矿废墟前,哽咽道:“我孩子才二十三岁,连结婚都没结,就这么没了……他们说赔八十万,最后只给了三万,还逼我签了‘自愿放弃追责’的协议……我不识字啊,那是我按的手印……”
画面切换:银行流水单显示,赔偿金中的七十二万元被转入一家名为“宏远咨询”的空壳公司,法人代表正是李昊。
接着是录音播放??萧云飞的声音清晰可辨:“钱不能全给死人,得留着打通关系。活人比死人有用。”
全场哗然。
节目结尾,沈青云出现在演播室,面对镜头,一字一句地说:“今天我们不是为了煽情而展示苦难,而是为了让所有人看清:腐败不仅偷走了国家的钱,更践踏了人的尊严。当一条生命只值三万元时,这个社会就已经病了。而我所做的,就是治病,哪怕刮骨疗毒,也在所不惜。”
直播结束十分钟内,微博话题#三万元买一条命#阅读量突破十亿,无数网友自发转发,留言刷屏:
“沈书记,我们挺你到底!”
“如果这就是代价,请让我们一起承担。”
也有匿名帖子散布恐慌:“他已经得罪太多人,活不过三个月。”
但更多人回应:“只要他还站着,我们就不会倒下。”
傍晚五点,省委办公厅紧急通知:原定明日召开的常委会提前至今晚八点举行,议题新增一项??审议《关于设立汉东省廉政特区试点的建议》。
消息一出,全省震动。
这是沈青云第一次主动提出结构性改革方案,而非被动应对危机。廉政特区意味着在一个特定区域(初步拟定为临西新区)实行完全独立的财政审批、人事任免建议权与司法监督机制,切断地方保护主义链条,所有项目公开招标,官员财产实时公示,群众监督委员会拥有否决权。
换句话说,这是一个“制度实验区”,一个试图从根子上杜绝腐败滋生土壤的尝试。
七点五十分,常委会议室灯火通明。
十四名常委悉数到场,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沈青云作为主持人,开门见山:“同志们,过去一个月,我们查处了一批人,曝光了一批事,也平息了一些民怨。但这远远不够。如果我们只是换掉几个坏人,而不改变产生坏人的制度,那么明天还会有新的李维康、新的周培元出现。”
他翻开提案,逐条陈述:“廉政特区不是特权区,而是‘无特权区’。在这里,没有领导打招呼的空间,没有暗箱操作的余地,没有‘内部协调’的借口。一切决策阳光化,一切权力受制约。”
话音未落,分管组织的省委副书记便皱眉打断:“沈书记,这种模式听起来很理想,但它动摇了现行管理体制的根本。人事任免若不由上级主导,岂不是变相鼓励地方割据?财政独立审批,会不会导致资金监管失控?”
另一位常委附和:“况且,临西新区本就是宏图实业曾经重点布局的地块,现在搞试点,万一又被别有用心之人渗透怎么办?”
沈青云静静听着,待众人发言完毕,才缓缓开口:“正是因为那里曾是腐败重灾区,才更要在那里重建秩序。我们不能因为某块土地曾经长过毒草,就永远放弃耕种。至于权力制衡问题,我可以明确告诉大家:试点期间,中纪委将派驻独立监察组,全程监督;重大事项需经群众听证会表决;所有数据接入国家审计平台,实时联网监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你们怕的是失去控制感,怕的是权力被稀释。可我想问一句:我们当初入党宣誓时,说的是‘为人民服务’,还是‘为自己掌权’?”
会议室一片死寂。
许久,一位年近六旬的老常委低声说道:“我支持试点。哪怕只试一年,也要让人看看,干净的政治是不是真的能运转。”
紧接着,又有三人表态赞成。
投票结果:八票赞成,五票反对,一票弃权。提案通过。
沈青云走出会议室时,已是深夜十一点。天空飘起了细雨,湿润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也带着一丝清新。
他在门口停下脚步,望着远处省政府大楼上闪烁的灯光,忽然感到一阵疲惫袭来。这一个月,他几乎没有完整睡过一个晚上,每一次决策都像是在悬崖边行走。可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廉政特区一旦落地,必将触动更多人的利益。那些隐藏在阴影中的手,迟早会伸出来。
凌晨一点,他回到家中,正准备休息,手机再次响起。
是林振邦。
“沈书记,刚收到泰国方面最新消息:萧云飞的政治避难申请已被驳回,引渡程序将于七日内完成。但……他的律师团提出,若中方不能提供‘独立司法审查’承诺,将向联合国人权理事会提起申诉。”
沈青云冷笑:“他还想谈司法独立?当年他一句话就能让法院改判死刑缓期,现在倒想起法治来了?”
“问题是,”林振邦语气凝重,“西方媒体已经开始炒作‘中国缺乏司法独立’‘政治打压企业家’等话题。我们必须拿出过硬的程序正义来应对。”
沈青云沉思片刻,果断下令:“立即组建‘萧云飞专案公诉团队’,由省检察院检察长亲自挂帅,邀请三名全国知名法学专家作为第三方观察员全程参与。所有证据公开质证,庭审全程直播。我要让全世界看到,中国的反腐,不仅有力度,更有温度与程序正当性!”
第二天清晨,省政府官网发布公告:经最高人民检察院批准,成立“9?17特大职务犯罪案件公诉专班”,依法对萧云飞涉嫌职务侵占、行贿、故意杀人等多项罪名提起公诉,案件将于汉东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审理,接受社会监督。
与此同时,廉政特区建设领导小组正式挂牌成立,办公地点设在临西新区原宏图实业总部大楼??那座曾象征权力与财富的玻璃大厦,如今被更名为“阳光政务中心”。
上午九点,沈青云亲自带队入驻。
大楼前广场上,数百名市民自发前来见证这一刻。有人举着标语:“这里曾是贪婪的巢穴,愿它成为正义的起点。”
沈青云站在台阶上,望着这座承载太多记忆的建筑,轻声说道:“从今天起,这栋楼不再属于任何个人,它属于人民。”
中午十二点,第一场廉政特区新闻发布会召开。
记者提问尖锐:“沈书记,您如何保证这个特区不会沦为新的权力试验田?如何防止您本人成为下一个‘说一不二’的权威人物?”
沈青云直视镜头,坦然回答:“很简单??我不任命任何人。特区管理委员会成员由全省随机抽选的五百名公民投票产生,任期一年,不得连任;我的角色,仅仅是政策推动者与执行监督者。三年后,若特区未能实现零腐败、零信访积案、民众满意度超百分之九十的目标,我自愿辞去一切职务。”
全场寂静,随即爆发出热烈掌声。
当晚,央视《新闻联播》头条报道:“汉东省启动全国首个省级廉政特区试点,探索权力制约新机制。”
画面中,阳光洒在“阳光政务中心”金色匾额上,熠熠生辉。
深夜,沈青云独自坐在书房,翻阅今日各地送来的舆情简报。全国各大主流媒体几乎一致发声支持改革,民间舆论空前团结。但也有一份内部情报引起了他的注意:某境外基金会近期向国内多个“维权组织”拨款逾两千万,意图借机煽动“反政府运动”,并将沈青云塑造成“政治明星”加以利用。
他轻轻合上文件,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风暴从未真正平息,只是换了形态。
他打开电脑,写下一封密函,发送给赵承义:
【老赵,水面之下仍有暗流。有人想把我捧上神坛,只为将来摔得更惨。请务必盯紧那些打着“公民社会”旗号的组织,别让改革成果被人劫持。】
发送完毕,他抬头望向窗外。
雨已停,乌云散尽,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夜空,静静地照在这座刚刚经历剧变的城市之上。
他知道,前方仍有无数险滩等着他去闯。
但他也清楚,只要脚下这条路通向光明,他就必须走下去。
哪怕孤身一人,也要走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