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况有点复杂。”
唐国富放下钢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带着明显的红血丝，显然昨晚没少熬夜。
他把文件往沈青云这边推了推，声音压得很低，开口说道：“昨晚专案组连夜询问了几名幸存者，他们表示矿难发生后，王圣涛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领导，还亲自指挥人把尸体往后山废弃仓库运，威胁矿工说走漏风声的话，就让他们全家在山河市待不下去。”
沈青云拿起文件翻了两页，看到幸存者的笔录上按满了鲜红的指印，字迹歪歪扭......
夜色再次降临京州，城市灯火如织，却不再有往日的喧嚣与浮华。省政府大楼顶层的办公室依旧亮着灯，沈青云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一份由中央政法委转发的《关于进一步深化国有企业改革法治保障工作的指导意见》。文件首页印着“内部传阅?严禁外泄”八个红字，落款处盖着国徽印章。
他轻轻摩挲着纸页边缘，目光沉静。这份文件，是他亲自参与起草、历时两个月反复修改后提交中央的政策建议稿，如今以正式指导性文件的形式下发全国，意味着汉东经验正在上升为国家战略。而这一切的背后，是无数个不眠之夜，是一次次在悬崖边缘的博弈，更是那些曾跪在他面前、哭着喊“我们不想被抛弃”的老工人们用一生换来的代价。
手机震动，是江阳发来的消息：“赵宏图今晨在羁押点主动交代新线索??三年前光明集团土地拍卖中，有一笔九亿元的‘定向补偿款’流入萧文华名下代持公司账户，资金路径经过三家境外空壳企业中转，最终回流至京盛控股用于收购其他国企股权。”
沈青云眼神一凝。
这笔钱，不是普通的贪腐流水，而是整个利益链条的核心枢纽。它不仅证明了萧文华深度介入资产侵吞，更揭示了一个惊人的事实：所谓的“市场化混改”，实则是精心设计的资金闭环游戏??国有资产低价剥离，再通过虚假交易和银行杠杆高价回购，完成资本扩张的同时，将巨额财富悄然转移。
这才是真正的“通天之网”。
他立即拨通沙瑞明电话：“把这条线索单独列卷，报送中央纪委工作组组长亲启。同时通知审计厅成立专项小组，联合人民银行反洗钱中心，对这九亿元的资金流向做全链路追踪。我要知道每一笔转账的时间、账户、经手人，哪怕是在加勒比海某个小岛上的离岸公司，也必须查清楚！”
“明白。”沙瑞明顿了顿，“但老沈，你要做好准备，一旦动到这笔钱，就意味着彻底撕破最后一层脸皮。萧文华就算已经被停职审查，他在中央层面的关系网也不会坐视不管。”
“那就让他们出来。”沈青云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我倒要看看，是谁敢为一个侵吞国资、草菅人命的人撑伞。”
挂断电话后，他起身走到窗边。雨后的空气格外清冽，远处汉江如一条银带穿城而过。这座城市曾因工业辉煌而崛起，也曾因改制阵痛而沉沦。如今，它正站在重生的门槛上。
第二天上午九点，省委召开专题会议，通报中央对萧文华立案审查的决定。会议室气氛肃穆，几乎所有常委都到场。陈国栋主持会议，语气沉重：“根据中央纪委初步调查结果，萧文华同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特别是在国有企业改制过程中滥用职权、收受巨额贿赂、纵容亲属及特定关系人非法牟利，情节极其恶劣，影响极为深远。目前，相关案件已移交司法机关依法处理。”
会场一片寂静。
沈青云缓缓开口：“这不是一个人的堕落，而是一个系统的溃烂。从资产评估失实，到职工安置缩水；从安全监管形同虚设，到重大事故瞒报漏报；再到资本与权力勾结，打造‘白手套’企业进行利益输送……这套模式运行了十余年，伤害的不只是国有资产，更是千千万万普通劳动者对党和国家的信任。”
他站起身，声音坚定：“我们必须追问：为什么这样的问题能长期存在？为什么举报不断却始终查不深、打不透？为什么每次改革都会有人趁机敛财，而真正付出汗水的人却被扫地出门？”
没有人回答。
但他知道，这些问题已经刻进每个人的心里。
会后，沈青云签署命令：全省范围内开展“清源行动”，重点清查近十年涉及国资转让、土地出让、安全生产审批等领域的所有项目，凡发现程序违规、数据异常、人员关联的，一律暂停执行并启动倒查机制。同时，设立“群众监督直通车”平台，鼓励实名举报，并承诺每一条线索都将由省级专班核查到底。
三天后，成果初现。
省纪委监委通报：临江开发区管委会原主任孙志刚因收受京盛控股贿赂两千万元，在光明纺织厂地块出让中故意压低评估价，造成国资流失四点三亿元，已被依法采取留置措施。与此同时，两名曾在《焦点访谈》报道中露面的老职工联名举报原厂财务科长私自截留职工公积金账户资金三百余万元，经查证属实，涉案人员已被刑拘。
舆论再度沸腾。
#清源行动#登上热搜榜首，网友纷纷留言：“终于有人替我们讨公道了！”“希望这不是一阵风，而是真的改变开始。”
然而，风暴并未平息。
就在“清源行动”全面推进之际，一份匿名举报信突然出现在中央某领导案头，内容直指沈青云“借反腐之名排除异己”“操纵舆论制造恐慌”“擅自扩大调查范围干扰正常工作秩序”。更有甚者，信中附有一段剪辑过的视频片段，显示他在一次内部会议上说：“有些人，就算现在没证据，我也要让他永远翻不了身。”
虽然后经技术鉴定确认该视频系恶意拼接，原始录音完整版本清楚表明原话为：“有些人，就算现在没被绳之以法，我也绝不会让他们的罪行继续逍遥法外。”但谣言已起，暗流汹涌。
沙瑞明连夜赶来办公室，面色凝重：“老沈，这次不一样。有人在高层吹风，想把你调离汉东，说是‘避免地方矛盾激化’。我已经打听到，下周中央将派调研组来了解情况，名义上是考察国企改革进展，实则是对你施政方式的一次政治评估。”
沈青云听完，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他们怕了。怕我不是为了夺权，而是真的要斩断根子。”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全省地图前，手指缓缓划过山河市、临江区、静园山庄……最后停在京州城区。
“告诉宣传口，不要回应任何质疑。我们要做的，不是解释，而是加速推进实事落地。”他说，“明天我就去光明纺织厂旧址，宣布重建计划??不是简单的资产重组，而是成立‘全民持股型’新型国企，所有在职和退休职工按工龄折算股份，享受分红权益。厂房原址改建为‘工人记忆馆’，旁边新建现代化智能纺织园区，引入绿色生产线，目标五年内恢复年产值五十亿。”
沙瑞明一怔：“这……财政能承受吗？”
“能。”沈青云语气坚决，“我已经联系国家开发银行，争取政策性低息贷款二十亿元。另外，中央财政即将出台‘老工业基地振兴专项基金’，首批试点就放在汉东。只要方向正确，资源自然会向我们倾斜。”
“可万一……上面借此说你搞‘形象工程’呢？”
“那就让他们来看。”沈青云目光如炬，“看四万名职工如何重新挺直腰杆，看一座废弃工厂如何焕发新生，看什么叫‘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观！”
次日上午，沈青云身穿浅灰色夹克，未带警卫，独自走进光明纺织厂家属区。孩子们在巷口追逐嬉戏，老人坐在门前晒太阳，空气中飘着饭菜香。他一家家走访，听他们讲生活变化，记下医保报销难题、子女就业困境、老旧小区改造诉求。
中午时分，他在厂区空地上搭起临时讲台，身后挂着一幅红底白字的横幅：“光明重启，你我同行”。
数千名职工闻讯赶来，有人拄着拐杖，有人抱着病历本，更多人手里攥着泛黄的厂牌或劳模证书。当沈青云走上台时，全场自发鼓掌，久久不停。
他举起手示意安静，声音温和却有力：“同志们，今天我不是来宣布什么命令的，我是来兑现承诺的。”
台下鸦雀无声。
“过去十年，你们被辜负了。你们为企业奉献了一辈子，却在晚年被告知‘你们是包袱’。这是错的，大错特错！”他提高音量，“从今天起，光明纺织厂不会消失，只会重生！我们将以你们的名字命名这家新企业??‘光明共富纺织集团’，每一位在职和退休职工都是股东，都有分红权！”
人群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欢呼。
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女工站起来，颤抖着说：“沈书记，我干了三十八年挡车工，从来没想过还能当上老板……我能摸一摸那块牌子吗？”
沈青云立刻让人取来设计样稿，亲手递给她。
老人捧着图纸，泪流满面。
那一刻，掌声如雷，经久不息。
当天下午，现场视频在网络疯传。标题《省长候选人宣布：让工人当老板！》刷屏各大平台。央视新闻频道破例插播特别报道，《人民日报》官方微信推送长文《谁才是改革的真正主角？》，文中写道：“真正的改革，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盛宴，而是亿万劳动者的共同事业。”
三天后，中央调研组抵达汉东。
他们没有先去省委开会，而是直接前往光明纺织厂旧址。看到施工现场热火朝天，听到职工代表讲述补偿方案和持股细节，调研组成员频频点头。带队的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副主任感慨：“这才是有温度的改革，有底线的发展。”
返程前，他对沈青云说：“你知道为什么有些人害怕你吗？因为你不动声色地改变了规则??你让权力回到了人民手中。”
一个月后，全国人大常委会审议通过《国有企业职工权益保障法（草案）》，明确规定：重大改制必须经职工代表大会表决通过，职工享有知情权、参与权、监督权和收益分配权。该法将于明年元旦起施行。
与此同时，萧文华案取得突破性进展。经国际刑警组织协助，李婉蓉在圣基茨被捕，引渡回国受审。警方在其海外账户冻结资金逾八亿美元，其中部分款项已确认为汉东国资流失所得。
法院开庭当日，旁听席座无虚席。二十一名矿工家属集体出庭作证，陈述亲人遇难后遭威胁封口的经历；数十名纺织厂老职工递交联名信，请求严惩责任人。庭审直播观看人次突破五亿。
判决那天，阳光普照。
萧文华因受贿罪、滥用职权罪、故意隐瞒安全事故罪等多项罪名，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萧云飞被判十五年有期徒刑，其余涉案人员均获刑。京盛控股依法破产清算，其非法获取的国有资产全部追回，用于建立“汉东国企转型救助基金”。
当晚，沈青云再次来到医院探望陈师傅。
老人已能下床行走，见到他，笑着伸出手：“沈书记，我又能上班了??社区请我去给年轻人讲厂史。”
沈青云紧紧握住他的手：“您不仅是老师，更是时代的见证者。”
走出病房，江阳低声问：“接下来呢？”
他仰望星空，轻声道：“还有太多事要做。还有太多人等着被照亮。”
的确，权力巅峰并非终点，而只是一个新的起点。
他知道，只要制度仍在完善，正义仍在路上，他就不能停下脚步。
因为他早已明白??
所谓问鼎，从来不是为了登上高位，而是为了让那些曾匍匐在地的人，也能抬头看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