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的一号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上摊满了演习数据报表,红蓝双方的战损曲线、高价值目标毁伤清单整齐排列,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醇香与讨论前的肃穆。
主位两侧的次席位置。段勇身着常服,胸前的资历章比林业更显厚重,他腰背挺直,神色平静无波。
身侧,则是刘建国,李铁山,以及何海平三人。
斜对面的林业同样穿着常服,他双手放在膝上,视线始终锁定桌面的报表。
龚帅双手交握,面带紧张,高尚倒是显得淡定许多,只是眼神总是不自觉的往主位上瞟。
高大山坐在主位,指尖敲了敲面前的汇总报告,声音沉稳如钟:“数据都过了一遍,现在进入核心议题,判定胜负。”
“先说好,只讲数据、谈战术,抛开个人情绪。”
作战部部长率先起身,将激光笔指向身后的电子屏:“各位请看,红蓝双方核心数据对比清晰。”
话音刚落,他立刻转向林业,眼神中略带赞赏之意:“红方高价值目标毁伤率达42%,指挥中枢被‘斩首’、3个后勤节点被端、2个远火阵地失效。”
“蓝军这边,高价值目标毁伤率仅18%,仅外围警戒阵地受损。”
“战损比更悬殊,红方整体战损61%,蓝军29%,且蓝军作战单元保持完整建制,单从数据维度,蓝军优势碾压。”
段勇嘴角一抽,那双深邃的眸子微微眯了眯。
这份数据,确实足够亮眼,在双方实力差距如此悬殊,作战经验更是相差甚多的情况下,蓝军还能打出这样的数据,属实令人惊奇,值得赞叹!
可这些数据是怎么来的,他心里很清楚,林业心里也很清楚。
在座的任何一个人,都清楚!
“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
一师师长立刻接话,眉头微蹙,“蓝军的战术成果我承认,但林业用军属设局的做法,严重触碰演习伦理红线。”
“咱们搞演习是为了练部队,不是教战士们耍阴招,这种过激手段要是被默许,以后演习还不得乱套?”
作战部部长点头附和:“我同意这个观点。高价值目标毁伤和战损比是硬指标,但规则合规性也得占权重。”
“林业的‘斩首’战术,本质上是利用非战斗人员制造战术窗口,这在演习规则里虽无明确禁止,但明显违背了‘文明对抗’的原则。”
“可战场从不是文明考场。”参谋长激光笔转而指向电子屏上的“实战化考核”一栏,“我倒觉得这是个突破。”
“以往演习,红蓝双方都按预案走,红方攻得顺、蓝军退得‘巧’,看似摧枯拉朽,实则练不出真东西,林业这招虽然险,但恰恰戳中了咱们演习的痛点,敌人不会按咱们的规则打仗。”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一直沉默的李显国。
李显国始终没有表态。
会议室陷入僵持。
高大山声音威严:“争论没有意义。”
“林业!”
段勇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在林业身上。
年轻身影笔挺如松,肩章上的星徽在灯光下泛着刺目的光。
就是这个刚跳出军校校门不到一年的毛头小子,把他带了十五年、拿过三次集体三等功的107旅,打得丢盔卸甲。
桌角那份红底黑字的战损报表,42%的高价值目标毁伤率、61%的整体战损、指挥中枢被“斩首”……
每一组数据都在宣告,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三十年军旅生涯攒下的骄傲,在这份冰冷的数据面前,碎得彻底。
段勇死死盯着林业沉静的侧脸。
败在战术上,他认,可败在“用军属当诱饵”的阴招上,他咽不下这口气。
在他的字典里,军人可以输,可以死,唯独不能丢了战场的体面与底线!
“哼。”
一声压抑的冷哼从喉咙里挤出来,段勇的目光里满是寒意。
数据他认,败局他接,但眼前这个年轻人,用卑劣手段换回来的胜利,根本不配被刻在军功簿上。
甚至,不配穿这身军装,不配被称作一名军人!
林业只是轻轻瞥了眼段勇,便转身对着主位的高大山,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蓝军蓝盾合成大队大队长林业,向首长报到!”
“坐。”
高大山指了指会议桌末端的空位,目光如炬,“今天叫你来,是想问你,演习中用段勇同志的家属设局,你觉得自己做得对吗?”
林业刚坐下就猛地起身,腰杆挺得笔直:“报告首长,战术成果我认,做法我不认错!”
这话一出,会议室顿时炸了锅。
一师师长拍了下桌子:“你还不认错?用非战斗人员当战术诱饵,这是军人该做的事吗?”
“军人的职责是打赢仗,不是守着‘文明对抗’的空架子!”
林业声音铿锵,“报告各位首长,我认为以往的演习太过固定,就像一群战士照着剧本在过家家!”
作战部部长脸色一沉:“你这话什么意思?军区组织演习,是为了锤炼部队战斗力!”
“可这种‘必胜’的演习,练不出真战斗力!”
林业上前一步,指着电子屏上的演习记录,“过去五年,红方全胜,没有败绩,每次演习预案提前半个月下发,红方攻得有章法、蓝军退得‘合情理’,看似摧枯拉朽,实则全是假象!”
“战士们知道红方必胜,蓝军知道自己必败,这种演习里,谁会拼命琢磨破局的战术?谁会警惕敌人的突发手段?”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各位首长:“收获的只有‘红方不败’的虚名!而这场演习,我承认做法过激,但全程贴合实战逻辑。”
“敌人不会提前给我们发‘战术预案’,不会因为我们讲规矩就手下留情,更不会因为我们觉得‘阴’就不用狠招!”
“战场是生死场,不是礼仪课!”
林业攥紧拳头,声音高亢:“我用‘攻其必救’逼段旅长露面,是因为在真战场上,敌人会用更狠的手段拿捏我们的软肋!”
“今天我在演习里用这招,是让红方的战友们记住这个教训,永远不要低估敌人的底线,永远要做好应对最坏情况的准备!这比十场‘稳赢’的演习都管用!”
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一师师长张了张嘴,却没再说出反驳的话。
林业的话虽刺耳,却戳中了所有人都不愿承认的痛点。
那些“顺风顺水”的演习,早已成了自欺欺人的形式。
“说得好!”
首座上的高大山突然拍案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