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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迷雾锁道困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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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道上的雾来得没头没脑,前一刻还能看见石阶上青苔斑驳,后一脚踩上去,眼前就只剩白茫茫一片。燕无咎停下脚步,手指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发紧。

    他记得这路。

    三个时辰前,他在御书房批完最后一份边关急报,抬头时天已擦黑。太监进来禀报,说赵全昨夜送进宫的箱子在太医院炸了,守夜的两名医官当场昏死,箱子里的东西不见了,只留下一地黑色粉末,闻着像烧焦的蛇皮。

    燕无咎当时没说话,只把那份验毒单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起身换了身玄色劲装,腰间挂上“玄渊”剑,连轿辇都没坐,一个人出了宫门,直奔城西三里坡。

    他知道那条路通向哪儿。

    ——镇妖塔后山有一条隐道,是先帝当年为方便私会南疆巫女修的,后来塌了半截,没人走。但今早禁军回报,说有人连夜清障铺石,像是重新打通了。

    他本不想亲自来。

    可昨夜云璃留下的那只狐毛笔突然断了尖,掉在奏折堆里,像根银针扎进黑纸堆。他捡起来时,笔杆还带着点温热,像是刚从谁手里松开。

    这不是第一次出事了。

    三天前,小六变成乌鸦蹲在屋檐上,说看见赵全抱着箱子往西走,步子歪得像喝醉酒;昨天清晨,禁军大营警铃大作,东侧囚笼炸开一道口子,一只灰毛小狐狸趁乱逃了出去——据说那笼子铁条都被烧出了蜂窝状的洞。

    这些事凑一块儿,不是巧合。

    所以他来了。

    现在雾越来越浓,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呼吸都变得沉。燕无咎抬手抹了把脸,发现掌心竟沾了点灰绿色的絮状物,像是某种苔藓的孢子。

    他皱眉,伸手去摸腰间火折子,却发现火绒早就受潮,打不出火星。

    “有意思。”他低声说,“连火都不让点?”

    话音刚落,脚下一软。

    不是地塌了,而是整块山石突然往下陷了半寸,接着四周传来细微的“咔嗒”声,像是无数机关同时咬合。

    燕无咎立刻跃起,人在半空翻身,背脊贴着雾气滑出三丈远。落地时脚跟一旋,长剑出鞘三寸,寒光扫过地面——只见方才站的地方,裂开八道缝隙,每道缝里都探出半截青铜刀刃,刀口朝上,排成个八卦形。

    “埋刀阵?”他冷笑,“赵全,你一个太监也懂机关术?”

    没人回答。

    只有雾在动。

    那雾不像自然生成的,反倒像被什么东西推着走,一波一波涌过来,带着股淡淡的腥气。燕无咎屏住呼吸,眼角余光扫见左侧崖壁上有道浅痕——是新刻的符文,七拐八绕,尾端画了个眼珠子形状的图腾。

    他认得这个。

    幼年时父皇寝宫墙上就有类似的符咒,后来那批符咒师全被他下令斩了,首级挂在城门示众三天。可眼下这符文比当年更粗糙,像是半路出家的人照着残卷临摹的,但偏偏透着股邪性。

    他慢慢后退一步,靴底碾碎了一片枯叶。

    声音不大,可就在那一瞬,整片山林静了。

    鸟不叫了,风停了,连雾的流动都仿佛凝固。

    紧接着,脚下土地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那种晃动,而是有节奏的、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地底下敲鼓。燕无咎低头看,发现自己的影子变了——原本短短一截贴在脚边,现在却被拉得老长,一直延伸到雾中,而且……还在动。

    他的影子正缓缓抬起手,冲他摆了摆。

    “呵。”他咧了下嘴,没怕,反而觉得有点好笑,“装神弄鬼玩到我头上来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影子没跟着动。

    它站在原地,双手缓缓举过头顶,做出一个合十的动作,然后猛地往两边一撕!

    刹那间,燕无咎眼前景象全变。

    不再是山道,而是一间极宽敞的殿宇,雕梁画栋,金砖铺地。他低头一看,自己身上不知何时换上了明黄色龙袍,腰间玉带上嵌着十二颗东珠。

    这是金銮殿。

    可不对劲。

    金銮殿不会这么安静,也不会只有他一个人站着。平日这时候,六部官员早该跪满大殿,等着递折子听训。

    他抬头看向龙椅。

    上面坐着个人。

    穿着跟他一模一样的龙袍,戴着十二旒冕冠,可脸……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那人缓缓开口,声音却是燕无咎自己的:“你终于来了。”

    “你是谁?”燕无咎握紧剑柄。

    “我是你。”那人说,“是你不想承认的那一部分。”

    “少来这套。”燕无咎嗤笑,“我杀父登基的事都过去十几年了,你还拿这个吓我?”

    “你不承认也没用。”那人慢慢站起身,走下台阶,“你每晚批奏折都要摸那根狐毛笔,你以为没人知道?你知道那是什么吗?那是软弱。是破绽。是帝王不该有的东西。”

    燕无咎没说话。

    那人继续逼近:“你以为你在护她?你错了。你是在害她。妖就是妖,再像人也是吃肉的畜生。你娘临死前怎么说的?她说‘别信那些长尾巴的’。可你现在呢?为了个狐女,废了祖制,改了律法,连镇妖塔的封印都敢松动三分——你说,你还是个皇帝吗?”

    燕无咎咬牙。

    这些话他不是没想过。

    可有些事,不能想太多。

    想了就会停。

    一停,心就冷了。

    他猛地拔剑,玄渊出鞘五寸,寒光乍现。那幻象中的“他”却笑了,笑得像个看透一切的老太监。

    “拔啊。”他说,“你倒是砍下来啊。砍死这个糊涂的自己,重新做回那个冷血无情的燕无咎。那样的话,天下太平,四海归心,人人都夸你是千古一帝。”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可你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燕无咎的手抖了一下。

    剑收回半寸。

    “怎么?”那人歪头,“不敢了?舍不得了?”

    燕无咎闭眼。

    再睁眼时,金銮殿没了。

    他又站在山道上,雾依旧浓,脚下的机关恢复原状,青铜刀刃缩回地底,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知道刚才不是幻觉。

    那是心魔阵。

    赵全能耐不小,居然能把符咒和幻术结合成这种玩意儿。一般人走进去,不出三步就得疯,要么拔剑自刎,要么跪地求饶喊爹娘。

    但他不是一般人。

    他是十三岁就敢在父皇灵前动手弑君的人。

    这点小把戏,还不够塞牙缝。

    他拍拍衣袖,正要继续往上走,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咯吱”。

    像是木头承重过度的声音。

    他抬头。

    雾中隐约悬着一根绳子,细细的,棕褐色,一头绑在崖壁凸石上,另一头……垂下来,晃悠悠地荡在半空。

    他眯眼看了看。

    那绳子离他头顶不过两尺,末端打着个活结,形状古怪,像是某种捕兽陷阱的触发装置。

    他没碰。

    反而往后退了三步,然后抽出玄渊剑,反手一抛!

    剑身旋转着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地砍中绳子中段。

    断绳落地。

    几乎在同一瞬间,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他猛回头,只见方才站立的位置,整块山体突然塌陷,滚下十几块巨石,砸出个深坑。坑底密密麻麻插满了铁刺,泛着幽蓝光泽——有毒。

    “原来这才是真招。”他喃喃,“先用幻阵乱人心神,再借地形设杀局。赵全,你还真是用心良苦。”

    他走回坑边,用剑尖挑起一小撮土闻了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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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土里掺了药粉,味道辛辣,能让人头晕目眩。若刚才他被幻象迷惑多站一会儿,恐怕不用石头砸,自己就先栽进去了。

    “可惜啊。”他把剑收回鞘,“你忘了我小时候是怎么活下来的。”

    那时候父皇被妖蛊控制,整天在宫里设各种“试毒游戏”,把太监宫女当饵投进机关房。他为了活命,学会了看地砖缝隙、听空气流动、辨气味变化。

    这点伎俩,太小儿科了。

    他绕开塌方区,继续往上走。

    雾渐渐稀了些,能看见前方有个岔路口,左边通往镇妖塔旧道,右边是条窄径,通向一片荒废的庙宇遗址。

    他站在路口,犹豫了一瞬。

    按理该走左边。

    可直觉告诉他,右边才是对的。

    他想起云璃说过的话:“人啊,总爱走看着正经的路。可妖怪都知道,真正要紧的东西,往往藏在破庙烂墙后面。”

    他笑了笑,转身踏上右路。

    这条路比想象中好走,虽然杂草丛生,但能看出常有人踩踏的痕迹。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座倒塌过半的山神庙,屋顶塌了,神像倒地,蜘蛛网挂满梁柱。

    庙门口立着块石碑,字迹模糊,只能依稀辨出“禁入”二字。

    燕无咎推门进去。

    门轴“吱呀”一响,惊起一群蝙蝠,扑棱棱飞向屋顶破洞。他站在门槛内,环顾四周。

    地上积着厚厚一层灰,但中央区域明显被人清扫过,露出青砖本色。靠墙角落堆着几捆干柴,旁边还有个铁锅,锅底残留着烧过的灰烬。

    这不是废弃庙宇。

    是临时据点。

    他走到神像背后,发现供桌底下有个暗格。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本册子,封面写着《控魂术入门》五个字,墨迹未干。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人体经络图,标注着“子午流注”“七魄牵引”之类的术语,旁边还有手写批注:“此法需以活人为引,尤以阉者为佳,因其魂魄不全,易控。”

    他合上册子,脸色沉了下来。

    赵全果然在这里落脚过。

    而且不止是落脚。

    这地方像是个练功房。

    他蹲下身,用手蹭了蹭地面灰尘,指尖沾到一点黏腻的东西。拿到鼻下一闻——是血,但不是新鲜的,混合着某种香料,像是祭祀用的檀香加了腐木味。

    他顺着血迹往里看,发现墙角有道裂缝,宽约两指,深处漆黑。

    他走过去,用力一推。

    整面墙竟然松动了!

    随着一阵沉闷的“嘎吱”声,墙壁向外倾斜,露出后面的密室入口。

    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点燃火折子(这次居然点着了),举火照路,一步步走下去。

    楼梯不长,十来级而已。到底后是个方形小室,四壁刷着朱砂,地上画着个巨大符阵,中心位置摆着个蒲团,上面盘坐着一具尸体。

    燕无咎走近一看。

    是具太监的尸首,穿着暗红飞鱼服,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枯瘦如爪,腰间挂着鎏金香囊——正是赵全。

    可不对。

    这尸体太完整了。

    早上他还亲眼看见赵全被抬进太医院,浑身紫胀,奄奄一息。怎么可能半夜跑来这里打坐练功?

    他蹲下检查。

    尸体脖颈处有缝合线,针脚粗糙,像是死后拼接的。耳朵内侧涂了蜡,用来保鲜。最可疑的是胸口——衣服下面没有心跳,但皮肤温度偏高,像是被人用炭盆烘过。

    “替身?”他皱眉,“真人呢?”

    他站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墙角的木架上。架子上摆着几个陶罐,标签写着“魂引”“魄锁”“命丝”之类的名字。

    他随手打开一个。

    里面是团黑乎乎的东西,像头发又像菌丝,碰到空气后竟然微微蠕动。

    他赶紧盖上。

    再看另一个罐子,标签写着“主控”。

    揭开盖子的一瞬,他听见“滴”的一声轻响,像是水珠落入铜盆。

    低头一看,那团物质表面浮现出一张脸——正是他自己,双目紧闭,嘴唇微张,像是在沉睡。

    “摄魂罐?”他冷笑,“想拿我的魂魄做傀儡?”

    他正要把罐子摔了,忽然察觉异样。

    火光下的影子,又动了。

    这次不是挥手,也不是撕脸。

    它的头缓缓转了过来,正面盯着他,嘴角一点点向上扯,露出一个不属于人类的笑容。

    燕无咎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可当他再转回来时,火光中的影子已经不在地上了。

    它站了起来,和他一样高,一样穿着黑衣,一样腰佩长剑。

    但它没有脸。

    整个头部是一片漆黑,像被墨汁浸透。

    它抬起手,指向那排陶罐。

    燕无咎顺着方向看去。

    最后一个罐子没贴标签,但瓶身刻着三个小字:**赵全**。

    他走过去,刚要伸手,身后突然传来“咔嗒”一声。

    像是锁链断裂。

    他猛然回头。

    只见那具“赵全”的尸体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瞳孔全黑,没有一丝眼白。它缓缓从蒲团上站起,动作僵硬,像具提线木偶。

    “陛下……”它开口,声音沙哑扭曲,“您来了。”

    燕无咎没动。

    “属下……没能完成任务……”尸体一步步向前,“但迷阵已成,困您于此……足够了……”

    “所以你是自愿躺这儿当诱饵的?”燕无咎问。

    “是。”尸体点头,“只要能困住您……皇后娘娘的大计……就能成了……”

    “你们想干什么?”他盯着它,“夺权?灭国?还是干脆把整个京城变成傀儡城?”

    尸体没回答。

    它的身体突然剧烈颤抖,嘴里发出“咯咯”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爬。

    下一秒,一团黑雾从它口中喷出,直扑燕无咎面门!

    他迅速侧身,黑雾擦颊而过,打在墙上,“滋啦”一声,朱砂符文瞬间被腐蚀出一个窟窿。

    他拔剑出鞘,一剑劈开黑雾。

    雾散了,可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甜腻的香气,闻久了脑袋发沉。

    他捂住口鼻,退到门口。

    那尸体站在原地,头歪向一边,脖子发出“咔吧”声,像是关节错位。

    “你走不了……”它说,“这雾……吸一口……三天内必死……解药……在山顶……”

    燕无咎冷笑:“你就这点本事?”

    “不。”尸体缓缓抬头,“真正的杀招……是让您……永远走不出这条道。”

    话音未落,整座密室突然震动。

    头顶尘土簌簌落下,楼梯开始崩塌。

    他最后看了那具尸体一眼,转身冲上台阶。

    身后“轰隆”巨响,密室彻底塌陷。

    他跃出门外,刚站稳,就见山庙四面墙体同时裂开,数十根绳索绷紧,拉动机关,四周山石滚滚而下,瞬间封死了来路与去路。

    前后皆绝。

    雾又浓了起来。

    这一次,雾中浮现出无数细小的光点,像是萤火虫,却又排列成符文形状,围着他的身体缓缓旋转。

    他站在原地,握紧剑柄,低声说了句:

    “赵全啊赵全,你费这么大劲,就为了让我在这儿多待一会儿?”

    没人回答。

    只有雾在锁道。

    而他,确实被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