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离别(第1/2页)
时已薄暮,苏芸熹母女二人辞别谢府,登车而去。
谢长风却不曾回自己的院落,转身竟往妹子谢婉兮所居之处来。
方进院门,便见石桌旁伏着个小小身影,似有无限委屈。
他遂放轻了脚步,面上依旧是惯常的温和笑意,伸手抚了抚那丫头的发顶,温声问道:“这是怎么了?是谁惹我们家婉兮不自在了?”
谢婉兮听得熟悉声音,猛地抬起头来,一双眸子红似兔眼,扁着嘴,细声细气唤了句:“哥哥!”
谢长风在她身侧坐下,瞧着妹妹这般模样,又是心疼,又忍不住要笑:“你瞧瞧你,都已是十岁的姑娘了,还这般孩子气,有什么心事,全写在脸上。”
“哥哥要去那千里之外的地方,往后婉兮要许久许久见不到你,难道连难过一会儿也不许么?”谢婉兮说着,泪珠儿又滚了下来,声音里满是依依难舍。
谢长风望着妹妹,心下也自软了。
自那继母嫁入府中,用心教导这丫头,婉兮的性子竟开朗了许多,言谈举止间自有一番自信活泼,与从前那怯生生的小模样,竟是判若两人。
他轻轻拍着妹妹的脊背,柔声道:“婉兮,哥哥明日便要动身了。你在家中,须得乖乖听母亲的话。她素有大智慧,凡事多听她的主张,哥哥在外头,方能安心。”
兄妹二人在院中絮絮低语,直待到天边月儿升得老高,谢长风才将恋恋不舍的妹妹送回房中,方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刚进院门,却见墨心领着三个护卫,肃立在廊下等候。那三人皆是身形挺拔,气息沉稳,绝非府中寻常护院。谢长风心中了然,定是父亲将身边的精锐暗卫,尽数拨来护他周全了。
墨心见他回来,忙引着三人上前,齐齐拱手道:“大少爷,大人有令,命我等随您同往巴郡。”
谢长风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三人,沉声道:“此番路途遥远,辛苦各位了。且先下去歇息吧。”
“是。”墨心等人躬身应了,旋即悄无声息地隐入夜色之中。
另一边的梧桐院里,却依旧灯火通明。
谢怀瑾与沈灵珂并肩坐在案前,正整理着一沓厚厚的纸笺。
这册子,原是沈灵珂耗了近一个月的心血,凭着前世的记忆,将巴郡枳县的山川地形、风土气候、民生政务一一写就,汇成的一册治理方略。她想着将这册子交与长风,盼着他此去能少走些弯路,待熟悉了当地政务,也好按着方略,徐徐施展抱负。
此事干系重大,断不能让外人知晓,夫妻俩只得趁着这夜深人静之时,在房中亲手整理装订。
将纸页理得齐整,再拿锥子打孔穿线。
沈灵珂素日娇养惯了,力气微薄,握着锥子对着厚厚一沓纸笺,捣鼓了半晌,竟也未能穿透,额上反倒沁出一层薄汗。
谢怀瑾瞧着她蹙着眉头的模样,心中不由生出几分疼惜,伸手便接过了她手中的工具,温声道:“夫人,且让我来。”
沈灵珂抬起头,一双水润杏眼望着他,满是不信之色:“夫君,你也会这装订的活计?”
谢怀瑾见小妻子这般怀疑的神情,嘴角微微一扬,竟难得开了句玩笑:“你且看着,便知道了。”
沈灵珂便将一应物事都递与他,自己往旁边挪了挪,兴致勃勃地瞧着,口中笑道:“如此,便有劳夫君了。”
“夫妻之间,何来劳累二字。”
谢怀瑾一面说着,一面已是熟练地将纸页理得齐齐整整,寻准了位置,手臂微微一使力,那锥子便轻巧地穿透了纸沓,转眼便打好了孔。他穿针引线的动作,竟跟那书坊里的老师傅一样利落。
沈灵珂看得呆了,眼中满是惊讶与好奇。谢怀瑾被她这副模样逗得一笑,手中动作不停,口中低声解释道:“早年在外游学之时,囊中羞涩,也曾替人抄书装订,换些路费度日。”
他摩挲着手中这本凝聚了妻子心血的册子,目光渐渐变得柔和:“你给长风写的这册方略,绝非寻常的纸上空谈,实是他此番在枳县能否站稳脚跟的关键所在。”
烛光摇曳,映得他眉目温润。
他低低念着册上的条目,语气中满是感慨:“巴郡枳县,水旱之灾频发,漕运事务繁杂,且民风较之平原之地,尤为彪悍。此三者,乃是最难处置的症结。”
“应对之法,其一,到任之后,亲自踏勘河道,丈量水文,修缮堤坝,广建粮仓,早做防灾赈灾的预备,以应对不测的水患。”
“其二,调和漕运与民生,巴蜀之地江河密布,漕运既关乎朝廷物资转运,亦是百姓出行之便,当划分时段,分置官船与民船的航道,既保官运通畅,亦不扰百姓生计。”
“其三,推行教化,兴办乡学,以儒学引导民风,设立‘申辩堂’,延请乡里耆老共理民间纠纷,以理服人,方能减少争斗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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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四,乃是水利,此工程浩大,劳民劳财,非必要时……若能成则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一字一句,皆是切中要害,且条条都有切实可行的法子。
不过片刻工夫,一本厚实齐整的册子,便已在他手中装订妥当。
谢怀瑾将册子递与沈灵珂,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声音里带着敬佩:“正想到你的那个世界去瞧瞧!”
沈灵珂只是笑着接过那本册子,看了看又递过去给谢怀瑾:“有劳夫君,装进包袱里吧!”
谢怀瑾将那本册子纳入早已备好的油布包袱,又细细打了个紧实的绳结。诸事妥当,他才抬眼望向灯下的妻子,只见沈灵珂眉如远黛,眼含温润,竟看得微微出了神。
“灵珂,夜深了。明日还要早起为长风送行,你我且安歇吧。”
沈灵珂颔首应了,任由他牵起自己的手,相携着往内室而去。这一夜,罗帐低垂,烛影摇红,夫妻二人却各怀一腔心事,辗转反侧,终宵难寐。
次日,天色尚是蒙蒙亮,谢府上下已是人声喧嚷,往来仆妇丫鬟脚步匆匆,俱是为送大少爷远行忙活。前厅之中,更是济济一堂,满是前来饯行的亲眷。
老祖宗被钱氏、周氏一左一右搀扶着,端坐在上首的楠木椅上,眼圈儿早泛红了,手中攥着一方素色丝帕,不住地拭着眼角,一声接一声地叹气。谢家二房、三房的人丁,连前些时日搬出去另住的卢家四兄妹,也都齐齐赶了来,厅中一时满是依依惜别的气氛。
卢一清大步流星走到谢长风面前,重重一拍他的肩头,朗声道:“长风表弟,此去巴郡山高路远,万事须得谨慎!愚兄在京中静候佳音,盼你早日功成名就,策马归来!”
谢长风目光灼灼,用力点头:“表哥放心,弟定不负所望!”
与同辈们一一作别后,谢长风移步至老祖宗跟前,撩起衣摆,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曾祖母,孙儿此去千里迢迢,不能常侍您老人家左右尽孝,还望您多多保重玉体。”
老祖宗再也按捺不住,泪珠儿簌簌滚落,颤抖着伸出枯瘦的手,想要扶起面前的曾孙,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好孩子,快起来……出门在外,凡事都要靠自己周全。记着,多写几封家书回来,报个平安,也让我们安心。”
“孙儿记下了。您一定要好好保重,待孙儿归来,再日日伴您左右,孝顺您老人家。”谢长风重重磕了一个头,那一声闷响,听得旁边钱氏、周氏也跟着掏出手帕,偷偷抹起了眼泪。
待谢长风起身,便走到谢怀瑾与沈灵珂面前。他轻轻理了理衣襟袍角,面上不见半分迟疑,双膝一弯,竟是对着二人行了个大礼。
“砰、砰、砰”,额头触地之声,一声重过一声,直砸得满堂之人心中皆是一沉。
“儿子即将远行,不能常侍父亲母亲膝前,既不能为双亲分忧解难,亦不能教导弟妹成长,还望父亲母亲,莫要怪罪儿子不孝。”
沈灵珂望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只见他身形挺拔,脊背如松,偏偏一双眼已红了大半,不由得心头一酸,眼圈儿也热了。她快步上前,亲自将他扶起,抬手替他拂去衣袍上的尘土,缓声开口。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自古就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家中的一切,你都不必挂怀。我们就在这府里,等你回来。”
说罢,沈灵珂转身,将一直躲在众人身后,偷偷抹眼泪的谢婉兮拉了出来,引到谢长风面前,语气添了几分轻快:“婉兮告诉哥哥莫担心,我们都在这里等你。”
谢怀瑾自始至终默然立着,目光沉沉地望着儿子,直至此刻才上前一步,抬手重重拍了拍谢长风的肩膀。
“时辰不早了,早些上路吧。记住,凡事皆要遵从本心,莫要失了自己的分寸。”
言罢,他从一旁侍立的福管家手中,拿过那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亲手递到谢长风手上,又细细叮嘱:“这是你母亲耗了近一个月的心血,为你备下的东西。此物万万不可让旁人知晓,务必贴身收藏妥当。到了巴郡,待安顿下来,再好生研读揣摩。”
谢怀瑾深吸一口气,终是沉声吐出两个字:“走吧!”
谢长风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包袱,只觉入手温热,心知内里藏着的皆是父母的殷殷期盼,忙小心翼翼地揣进怀中。
他抬眼,最后望了一眼满堂的亲人,他带着墨心等护卫,对着众人深深一揖。而后猛地转过身去,再不回头。一行人再无片刻停留,大步流星走出府门。
门外早已备好骏马,众人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蹄声骤然响起,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踏碎了薄雾,朝着巴郡的方向,扬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