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芙和杨过离开终南山后,直奔有着五岳天下险的华山。
两人轻功虽高,但登顶华山也是费了一番功夫的。
两人穿着大氅,正瞧着雪景,忽然听得松林后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
跟着转出个老叫化,衣衫虽破,却满面红光。
手里提着根碧油油的竹棒,腰间挂个红葫芦,正是九指神丐洪七公。
“咦?哪来的两个俊娃娃?”
洪七公眼睛一亮:“我看你是蓉儿家的吧,长得跟你娘真像。”
郭芙笑盈盈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声音又甜又脆。
“芙儿拜见师公,常听爹娘和外公说起您。
说您老人家武功天下第一,最是侠义心肠,还最懂吃。”
说着从包袱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离岛前特意备下的熏鹿脯和几样精细点心。
“师公赶路辛苦,尝尝芙儿的手艺。”
洪七公被她几声师公叫得通体舒坦。
又见那鹿脯油亮喷香,哪里还忍得住,接过来大口嚼着,含糊道。
“唔唔,好吃。小丫头嘴甜,手艺更甜,比你娘当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几块下肚,他眯眼看看郭芙,又瞧瞧旁边挺拔俊朗、气度沉静的杨过,越看越喜欢。
“你们两个娃娃底子好,心性也正。
老叫花看着高兴,教你们点好玩的。”
他也不问两人愿不愿意,竹棒一摆,便将丐帮绝技打狗棒法的招式口诀一一演说起来。
这棒法变化精妙,郭芙和杨过都是武学上的好材料,又有根基,学得飞快。
不多时前几式已使得像模像样。
洪七公看得眉开眼笑,连声说好。
正叫得起劲,山道那头忽然传来一阵似哭似笑的怪声。
一个白发蓬乱、衣衫褴褛的老者跌跌撞撞奔来,眼神涣散,嘴里念念有词。
“我的儿……克儿……你在哪儿?”
正是因逆练九阴真经而疯癫的西毒欧阳锋。
他一眼瞧见杨过,浑浊的眼睛陡然放光,扑上来抓住杨过双臂,声音发颤。
“克儿,爹可找到你了,你没死……没死就好。”
竟是错将杨过,当成了自己死去的儿子欧阳克。
杨过猝不及防,待要挣开,却觉对方手上传来一股雄浑又黏腻的内劲。
一时竟动弹不得,只得愕然看向洪七公和郭芙。
洪七公见状,眼珠一转,玩心大起。
他收起竹棒,叉腰挺胸,摆出个怪样,朝欧阳锋粗声粗气道。
“喂,欧阳锋,你瞧我是谁?”
欧阳锋茫然转头,盯着洪七公看了半晌,忽然拍手笑道。
“你……你是欧阳锋,对!你是欧阳锋。那我又是谁?”
他歪着头,苦苦思索,疯态可掬。
洪七公憋着笑,一本正经道:“你?你叫臭蛤蟆。”
蛤蟆两字,欧阳锋十分熟悉,听来有些相似,但细想却又不是。
他与洪七公是数十年的死仇,憎恶之意深印于脑。
此时虽不明所以,但自然而然的见到他就生气。
“我不叫臭蛤蟆,你才是臭蛤蟆。”
他大吼一声,恶狠狠的扑了上来。
洪七公不敢怠慢,出手就是降龙十八掌的掌法。
两人襟带朔风,足踏寒冰,在这宽仅尺许的窄道上各逞平生绝技,倾力以搏。
一边是万丈深渊,只要稍有差池,便遭粉身碎骨之祸,比之平地相斗,倍增凶险。
二人此时年岁增长,精力虽已衰退,武学上的修为却俱臻炉火纯青之境。
招数精奥,深得醇厚稳实妙诣,只拆得十余招,两人不由得都心下钦佩。
欧阳锋叫道:“欧阳锋,你这个老家伙厉害得很啊!”
洪七公笑道:“臭蛤蟆你武功也不错嘛。”
数千招过去,竟是谁也奈何不了谁。
两人忽地同时抛去树枝,双掌一抵,比拼起内力来。
顿时,两股浩瀚真气轰然对撞,震得山顶积雪簌簌滚落,脚下山石微微发颤。
杨过和郭芙在旁看得心惊,但也不敢上前阻拦。
这内力比拼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两败俱伤。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嘭”的一声闷响,两人同时向后跌坐。
气喘如牛,额头汗出如浆,显然内力消耗极大。
即便如此,两人仍是互相瞪视,不肯服输。
洪七公喘着粗气道:“老毒物……不,臭蛤蟆,咱们这么打下去没完没了。
这样,我教这女娃娃打狗棒法,你教那小子蛤蟆功,让他俩比,看看谁教出的徒弟厉害。”
欧阳锋虽神志不清,好胜之心却丝毫未减,闻言立刻点头。
“好,比,我的克儿……一定能赢。”
于是,洪七公拉着郭芙在一旁传授打狗棒法的精微变化。
欧阳锋则扯着杨过,硬要将蛤蟆功的运气法门、扑击诀窍灌入他脑中。
杨过虽觉尴尬,却也知这是难得机缘,只得静心领悟。
待到郭芙将三十六路打狗棒法演练一遍。
欧阳锋在一旁看得抓耳挠腮,忽然跳起来叫道。
“这招恶狗拦路该这样破。”
“这式棒打双犬需从左下三分处反挑。”
……
要么说欧阳锋是武学奇才呢!
当年他被王重阳用一阳指废掉武功,他能练回来。
后来黄蓉骗他逆练九阴真经,他虽然脑子疯癫,但练成了。
如今他更是凭着武学大宗师的绝世天赋与对洪七公招式的熟悉。
在疯癫中,将打狗棒法的诸多变化一一推演出破解之道。
洪七公起初不以为意,越看越是心惊。
待到欧阳锋口若悬河般将最后几路的变化和破解之法也道出时,他忍不住抚掌大笑,声震山林。
“妙啊,妙啊,好你个老毒物,疯也疯得这么有本事,老叫化服了!”
两人相视片刻,忽然同时盘膝坐下。
“再来!”
洪七公喝道,欧阳锋也低吼一声。
四掌再次相抵,这次两人竟是毫无保留,将残余内力尽数催发,做最后一搏。
两股真气如长江大河般汹涌对撞,却又在极致对抗中奇异地交融,仿佛水乳相融,再不分彼此。
而两人的面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气息迅速微弱。
就在这油尽灯枯、生死一线的刹那,欧阳锋浑浊的眼神骤然清明。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须发戟张、满面红光却气息奄奄的老对头。
数十年的恩怨情仇、争强斗胜、下毒暗算、华山论剑……
无数画面在脑中闪过,最终定格在此刻。
“洪七……公?”
他沙哑地开口,声音带着久违的清醒与一丝茫然。
洪七公也感受到了对方的变化,咧嘴想笑,却只扯动了一下嘴角。
“老毒物……你……你总算认出老子了?”
没有愤怒,没有敌意。
数十年的生死相搏,竟在这内力耗尽、濒临死亡的瞬间,化作一声带着叹息的呼唤。
两人对视片刻,忽然同时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中充满了释然、感慨,还有一丝英雄末路的悲凉与相知。
“哈哈哈,好,好个欧阳锋!好个西毒!”
洪七公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一跃而起,紧紧抱住瘫坐的欧阳锋。
欧阳锋也大笑着回抱这位斗了一辈子的老对手,两行清泪不知不觉滑过满是尘土的脸颊。
所有的执念、疯癫、仇恨,似乎都随着这眼泪和笑声烟消云散了。
就在两人气息将绝未绝之际,一直留神关注的郭芙立刻上前,从怀中取出个玉瓶,倒出两粒异香扑鼻的丹丸。
正是她以桃花岛秘方配合自己琢磨改良而成的小还丹。
她迅速将丹药分别送入二人口中,并以温和内力助其化开药力。
药力迅速发散,护住两人心脉,滋养枯竭的经脉。
约莫一炷香后,洪七公与欧阳锋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虽然内力几乎荡然无存,性命却是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