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摇看着沈青瓷,目光清澈又理智。
“您之所以如此痛苦,不仅仅是因为他困禁了,而是因为——您太爱他了。”
“您深爱着记忆中那个清风明月、谦谦君子的他。
您又恨着现实中那个落入尘埃、沾染了污点的他。”
“您一边爱着,一边恨着。”
“甚至在试图说服你自己:是不是不去想,像所有人说得那样,看开一点……是不是就可以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是不是代表着……你其实还一直拥有着那一份白月光……”
“你看似在欺骗所有人,实则……您也是在自欺欺人地欺骗您自己……”
“也是您自己,囚禁了自己。”
最后两句话,一针见血。
周二夫人的身形都微微一僵。
很多心理医生、或者亲朋好友,过来人,包括周大夫人等人,都开导过她,让她看开一点,放下一些。
但此刻,罗摇却很残忍地说出一个事实:
“可是,周二夫人——“
“就像一个蝴蝶标本。无论它活着的时候多么美丽生动。
可在它做成标本的那一刻起,就意味着一切都已经变了。”
罗摇说:“我是想说,您要承认过去的那段爱情,是美好且真实的。
但在身体上,它已经像蝴蝶标本一样,在背叛发生的那一刻就“死亡”了。
标本可以收藏、观赏、怀念,但不能再要求它飞翔或改变。”
“您应该把从前的他,和现在的他,彻底割舍开。”
沈青瓷听着这番话,眼眶红肿,眼泪更是簌簌而下,仿佛心中最后一点自欺的屏障也被彻底击碎。
是啊……这么多年,所有人都在告诉她周砚白有多好,多值得原谅,劝她放下心结,好好过日子。
连她自己……也这么想着……
可直到此刻,只有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孩子,如此冷静又残忍地告诉她——
她心底那轮白月光,早在24年前,就已经陨落、死去了……
“哒、哒、哒……”她的眼泪更加大颗大颗地滴落,打湿了锦帕,也打湿了她冰凉的手背。
积压了二十四年的委屈、不甘、痛苦,在这一刻汹涌澎湃,几乎将她吞噬、淹没。
她哭得俯下身体,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似乎随时会倒下去。
罗摇连忙上前,却不敢僭越地坐在床边,只是立在床畔,用更轻柔的力道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
“二夫人……我是想说:
您看,月亮的确会落下,但每天夜里,新的月亮还是会升起。”
“就像昨天我带您看的那些山楂果子,它们看似结束了,其实却是换一种方式,重新开始……”
沈青瓷哭得靠在罗摇单薄的怀里,不住地摇头,声音破碎:
“不会了……不会再重新开始了……”
山楂能重生,可她的心,她的爱情,在那一年就已经死了。
她不会再爱上任何人,不可能再像爱当初那个他一样,再去爱另一抹月光。
罗摇轻轻拍着她的背,轻声引导:
“二夫人,我们换个角度想想。
如果……我是说如果,当年,查明了那件事的真相,确实是周二先生强迫了那位女佣,您会怎么做?”
沈青瓷抽泣着,但思维似乎被这个问题牵引,她沉默了片刻,沙哑却清晰地说:“我……会离婚。”
这是她深埋心底的答案。
正因为还有一丝不确定,正因为周砚白一直坚称是被设计、是酒后失态,她才被困在了这个不上不下的境地,连恨和离开都无法彻底。
罗摇继续缓缓地引导:“那离婚之后呢?你自己带着清让公子离开吗?”
后面的话,她没有多问。
周二夫人却自发地、去想着当时的场景。
离婚后……刚出生的小小的清让,从小就没有爸爸……
还有她的父母……天天为她担心……
父亲母亲,他们都是最传统、最疼爱她的人。
当年事发后,他们就红着眼眶,拉着她的手说:
“青瓷,别怕,爸爸妈妈还在。你若过不下去,我们就离婚!
孩子生下来,我们沈家养得起!”
“爸爸再给你找,给清让找个爸爸,给你找个更好的!”
“哪怕你怀着孩子,以我们沈家的实力,也一定能找到!”
那段时间,父母夜不能寐,为她操碎了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憔悴。
她知道,他们怕她受委屈,更怕他们百年之后,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孤苦无依。
他们的观念里,女人,终归是要结婚的,要有个伴儿的。
那时她也曾绝望地想,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如果真的离婚……
或许,就用钱,找一个合适的人,契约成婚吧。
最好对方是个同性恋,各取所需。
在父母面前扮演恩爱夫妻,私下里,互不干涉,各自生活。
罗摇看着她的神情,知道了她的答案。她循循善诱,声音柔和如春日溪流:
“对,您不妨就试着这样想——您现在的生活,就是您‘离婚’后,重新‘契约’来的一段婚姻。”
“您不再对契约者抱有任何关于爱情的期待。”
“也不再有什么关于忠贞与否的要求。”
“他只是一个您‘契约’来的、共同抚养孩子、在父母面前扮演角色的‘合作伙伴’。”
“您想想,如果真的是一个纯粹的契约丈夫,他可能对您冷漠,可能对清让公子漠不关心”
“可现在呢?”罗摇引导着,“现在的周二先生,他悉心呵护您,无微不至地关心您,将清让公子视若珍宝,对您的父母尊敬有加。
这至少是个完美的‘契约丈夫’。”
沈青瓷怔怔地听着,混沌了二十四年的大脑,仿佛被一道微弱却清晰的亮光照进。
是啊……如果……如果把曾经的周砚白,当做已经彻底死了,离婚了。
如果……把现在的周砚白完全当成一个“契约”来的、全新的陌生人……
这样……好像是能好受一些……
好像胸口那团堵了二十多年的、几乎让她窒息的郁结……真的消散了一丝丝。
罗摇徐徐引导:“能做到彻底分割开后,您不再被纠葛的情绪所困扰。”
“并且,可进,可退。”
“如果某一天,事情真的查清,是他的错,您不会觉得太痛苦。”
“如果不是他的错,您也可以迈进一步,和自己‘契约’的对象重新生爱。”
“这样,牵引着您心底的那一丝细微的线,也未曾断裂。局面,可以掌控在您自己手中。”
沈青瓷听着,渐渐地消化着。
让她直接离开,她做不到。
让她爱,她也做不到。
可罗摇说得这番……对她而言,似乎的确是最好的办法……
不过、罗摇却知道,这些还远远不够。
感情似乎是最折磨人的东西。
这一刻可能看开,下一刻,可能又彻底崩塌。
最关键的一步,还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