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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打猎生涯最大的猎物!

    第396章打猎生涯最大的猎物!

    随着队伍深入西北方向,周围的景色开始变得诡异而压抑。

    原本一望无际的平坦冰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像摩天大楼般耸立的巨型冰山。

    它们从格陵兰内陆冰盖崩解入海,又被严寒封冻在了史密斯海峡的海面上,形成了一片错综复杂的冰上宫殿。

    这就是当地猎人口中的「蓝墙」。

    在这里,世界失去了白色的纯真,巨大的幽蓝色冰塔悬在头顶,随时可能因为重力失衡而崩塌,将下方的闯入者砸成肉泥。

    「听!」

    一直缩在后面那辆雪橇上的皮塔突然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颤抖。

    不需要他提醒,林予安也听到了。

    这里并不安静,巨大的冰山在洋流的推挤下,发出类似雷鸣般的轰隆声,或者是两块巨冰相互摩擦时发出的刺耳噪音。

    脚下的海冰也变得极不稳定,偶尔会传来「咔嚓」一声脆响,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正在试图掰断这层薄薄的蛋壳。

    「闭嘴,皮塔。冰在说话,说明水是活的。」

    奥达克虽然嘴上骂着,但动作却极其谨慎。他跳下车,示意林予安也下来步行,减轻雪橇对薄冰的压强。

    「我们到了。」

    绕过一座巍峨的拱门状冰山后,前方豁然开朗。

    一道宽约三十米丶长达数百米的巨大裂缝,像大地的伤口一样横亘在幽蓝的冰原上。

    裂缝中的海水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墨黑色,甚至能看到细碎的冰渣在水面上随着暗流旋转。

    奥达克迅速指挥众人将雪橇停在离冰缘五十米外的安全地带,并将所有的狗都用雪锚死死固定住,甚至给几条爱叫的狗套上了嘴套。

    奥达克压低声音,「独角鲸的耳朵比雷达还灵。如果让它们听到冰面上有脚步声,它们会潜到一千米深,我们可能再也见不到它。」

    三人拿着枪和装备,趴在冰缝边缘的一道积雪棱线后,大气都不敢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寒冷开始透过防寒服侵蚀身体。

    起初的半小时,每个人都紧绷着神经,盯着那片死寂的黑水。但大自然并没有那麽容易交出它的宝藏。

    一小时过去了,两小时过去了————水面上除了偶尔泛起的冰渣泡沫和寒风吹起的涟漪,什麽都没有。

    寒冷开始透过防寒服,像无数根细针一样刺入骨髓。长时间保持趴卧姿势让肢体变得僵硬麻木。

    「别傻盯着了。」

    奥达克翻了个身,仰面躺在雪地上,从怀里掏出干肉嚼着,语气里透着老猎人的从容:「猎独角鲸,拼的不是枪法,是屁股。谁坐得住,谁才有肉吃。有时候我们要在这里守上三天三夜。」

    奥达克看了一眼在天空中缓缓画圈,丝毫没有落下迹象的太阳。

    「Sila在考验我们的耐心。现在是晚上九点,但太阳还很高。我们轮流睡觉。皮塔,你先盯着,两个小时后换Lin,最后是我。」

    「就在这儿睡?」林予安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指。

    「对,就在这儿。回车里太远,来不及。」

    奥达克从雪橇上拖下来几张厚实的驯鹿皮,直接铺在避风的冰岩后方。

    「这就够了,驯鹿毛是空心的,隔热效果比你们那几千块的气垫还要好。」

    林予安也没有矫情,裹紧了衣服,躺在了那张散发着淡淡膻味的兽皮上。

    这一觉睡得极其魔幻。

    虽然名义上是「深夜」,但此时的太阳正好滑行到了地平线的最低点,却并没有落下。

    而是将整个冰原染成了一片奇异的紫罗兰色和金红色。

    周围并不安静。

    躺在冰面上,耳朵紧贴着地面,林予安听到了这就是一个「活着的冰雪世界」。

    远处的冰山崩解发出雷鸣般的轰响,脚下的海冰因为潮汐的顶托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偶尔还有深处传来的一声沉闷爆裂,像是在耳边开了一枪,震得人心惊肉跳。

    皮塔缩在一旁放哨,冻得瑟瑟发抖,而奥达克早已发出了如雷的鼾声,仿佛睡在自家温暖的床上。

    在这种光怪陆离的极地噪音和永恒的光明中,林予安半睡半醒地熬过了几个小时。

    不知过了多久。

    「醒醒————Li————醒醒————」

    一只粗糙的大手,轻轻摇晃着他。

    林予安猛地睁开眼,瞬间从迷离中清醒,是奥达克。

    他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趴在冰棱边,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手指竖在嘴唇边,做了一个绝对噤声的手势。

    —」

    奥达克指了指脚下的冰面,示意林予安去听。

    ——

    此时,风停了。

    一种奇异的声音,透过那层薄薄的黑冰,像幽灵一样钻进了林予安的耳朵。

    那不是巨兽的咆哮,而是一种极其空灵丶甚至带着几分诡异的「吱吱」声丶「哨音」和「咔哒咔哒」的点击声。

    就像是一群金丝雀被关在深海的笼子里唱歌,又像是生锈的铁门在水底沉闷地摩擦。

    「听到了吗?」奥达克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狂热,「那是海神的唱诗班。它们来了。」

    话音刚落。

    「噗—!噗—!」

    原本平静如镜的黑色水面突然被打破。几道强劲的雾状水柱喷涌而出,带着深海的寒气和腥味口紧接着,令林予安终生难忘的一幕出现了。

    在那翻滚的水花中,一根根如同象牙般洁白丶布满了精致螺旋纹理的长角,像一把利剑刺破水面,直指苍穹。

    那根长牙足有两米多长,在极地的阳光下闪烁着神圣而高贵的光芒。

    随后,一个布满了黑白斑点,圆润光滑的巨大脊背浮出了水面。

    独角鲸!北极的独角兽!

    「上帝啊————」旁边的皮塔吓得哆嗦了一下,在那根充满压迫感的长牙面前,人类显得如此渺小。

    「别发呆!是头老公鲸!看那牙!那是极品!」

    奥达克的声音虽然压得极低,但却充满了杀气:「Lin!准备!按照计划,打肺!别打头!千万别打头!」

    林予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撼。他将Sako85的枪管架在冰棱上,脸颊贴紧冰冷的枪托。

    瞄准镜里,那头巨兽正在悠闲地换气。它并没有意识到死神已经锁定了它。

    林予安并没有瞄准那个致命的脑干,而是将十字准星下移,对准了侧鳍后方那片随着呼吸起伏的宽阔背部,那里是肺叶的位置。

    这种打法违背了猎人「一击毙命」的仁慈原则,但却是极地狩猎的残酷铁律。

    独角鲸的身体密度极大,一旦死亡,几秒钟内就会像石头一样沉入几百米深的海底。

    如果第一枪就打死了,他们什麽也得不到。

    必须先重创它,让它无法深潜,然后用鱼叉挂住,最后才能处决。

    「砰!」

    Sako步枪发出一声雷鸣般的咆哮。

    .375H&H马格南子弹裹挟着超过五千焦耳的巨大动能,瞬间击穿了独角鲸侧鳍后方那层厚实的脂肪和肌肉。

    「轰!」

    水面上炸起一团巨大的血雾。

    那头独角鲸发出了一声类似于蒸汽机泄压般的凄厉怪叫,巨大的尾鳍猛地拍击水面,掀起半米高的浪花!

    剧痛让它本能地想要深潜逃命,但肺部被击穿形成的气胸效应,让它根本潜不下去。

    只能在水面下几米的地方痛苦翻滚,喷出的水柱瞬间变成了粉红色。

    「就是现在!上!」

    早已蓄势待发的奥达克像一头老猎豹般从积雪后弹射而起。他手里抓着那根连着橙色浮标的重型鱼叉,冲向那岌岌可危的冰崖边缘。

    借着助跑的冲力,奥达克腰腹发力,发出一声暴喝:「哈!!!」

    那根带有倒刺的钢制鱼叉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

    「噗嗤」一声,精准地扎入了那头正在挣扎的独角鲸背部,深深没入皮肉。

    「中了!快扔浮标!扔下去!」

    随着奥达克的吼声,那个连在缆绳上的巨大橙色硬塑料浮球被推入水中。

    受伤的巨兽感受到了鱼叉的刺入,爆发出了最后的疯狂力量。

    它虽然潜不下去,但它开始横向狂奔,试图逃离这片死亡水域。

    「滋——!!!」

    那一卷盘在地上的尼龙缆绳,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开始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疯狂抽出!

    绳圈在冰面上飞速跳动,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啸叫声。

    「别用手抓!手会断的!」

    「绳子不够了!它跑得太快了!」

    奥达克看着迅速变薄的绳盘,脸色大变,「必须在绳子跑完之前把它固定住!不然它会带着浮标和鱼叉一起消失!」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如果直接用手去抓正在高速飞出的绳子,手掌瞬间就会被磨烂,甚至会被绳圈套住手腕直接拖进海里。

    「雪锚!用雪锚!」

    林予安反应极快,他没有去碰绳子,而是冲向了旁边的雪橇,一把抄起那个沉重的金属雪锚。

    缆绳只剩下最后五米!四米!

    「皮塔!把绳头给我!」林予安大吼。

    一直缩在后面的皮塔此刻终于惊醒了。他虽然胆小,但他对处理绳索有着本能的肌肉记忆。

    他扑向缆绳末端,那是个预留好的绳环。

    在绳子即将彻底飞出冰崖的一瞬间,皮塔抓住了绳环,但他根本拉不住那股巨力,整个人被拖得在冰面上滑行,眼看就要滑进水里。

    「接住!」

    皮塔在惊恐中把绳环抛向了林予安。

    林予安一把接住绳环,迅速将其套在金属雪锚的挂钩上,然后将雪锚狠狠地砸进了一道深邃坚固的冰缝里,死死踩住锚柄!

    「崩!!!」

    缆绳瞬间绷直到了极限,发出一声如同琴弦断裂般的恐怖巨响!

    巨大的冲击力通过绳索传导到雪锚上,坚硬的海冰被豁开了一道口子,冰屑四溅!

    「稳住了!」

    远处的冰海上,那颗橙色的浮标像一个巨大的刹车片,在水面上型出了一道白浪。

    在浮标的巨大阻力和雪锚的硬性牵引下,那头独角鲸的冲刺势头终于被遏制住了。

    它就像是一匹被缰绳勒住的野马,在水面上愤怒地拍打着尾鳍,但这只是最后的挣扎。

    「呼————呼————」

    皮塔趴在冰崖边,半个身子悬空,吓得脸都白了。如果刚才没把绳子扔出去,他现在已经在冰冷的海水里了。

    「干得好!皮塔!你救了我们两万欧元!」

    奥达克冲过去把皮塔拽回来,然后兴奋地拍打着那根绷紧的缆绳:「浮标在工作!它跑不掉了!等它累了,我们就把它拉回来!」

    三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这才是真实的狩猎,人类从不靠蛮力取胜,靠的是工具丶结绳的技术和瞬间的判断。

    僵持了整整十分钟。

    水面下的挣扎终于微弱下来,肺部的创伤加上浮标的阻力,耗尽了巨兽最后的氧气。

    那头独角鲸侧翻在水面上,长牙无力地指向天空,它已经没有力气再挣扎了,只是在那跟夺命缆绳的牵引下随着波浪起伏。

    「Lin!结束它!」奥达克大吼。

    「现在打死它,它不会沉下去吗?」奥达克指着那根绷紧的绳子,「钩子已经挂住了,浮标也在水里。」

    「现在它就是一块挂在钩子上的肉,跑不掉了!打吧!」

    林予安不再犹豫,重新捡起Sako85步枪,调整呼吸。

    这一次,没有摇晃,没有犹豫。十字准星稳稳地锁定了那颗露出水面的脑袋。

    「砰!」

    第二声枪响回荡在幽蓝的冰谷中。

    子弹瞬间掀开了独角鲸的头盖骨,那头巨兽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彻底失去了所有的生命力。

    「哗啦—

    —」

    随着肺部最后一口气排出,失去浮力控制的庞大身躯开始像沉船一样迅速下沉。

    —!」

    就在尸体即将没入黑暗深渊的一瞬间,连接着雪锚的尼龙缆绳再次猛地绷直,发出令人紧绷的声响。

    水面上的那个橙色大浮标也被一股巨力猛地拽入水中一半,激起一圈波纹。

    但它撑住了。

    尸体在水下晃荡了几下,最终被牢牢地「吊」在了缆绳的末端,悬挂在深邃的冰海之中。

    「好极了!挂住了!」

    奥达克兴奋地拍了一下大腿,他知道,这几万欧元算是彻底稳了。

    「好了,别瘫着了!接下来的工作才是真正的地狱!」

    奥达克站起身,从雪橇上解下滑轮组:「要在冰面上把这一吨半的死肉拉上来,光靠我们三个是不可能的。」

    「皮塔,去把狗牵过来!所有的狗!」

    半小时后。

    利用滑轮组和二十多条格陵兰犬的疯狂拖拽,这头重达一吨半的海洋巨兽,终于伴随着冰屑的飞溅,被艰难地拖上了坚固的冰面。

    当那庞大的身躯完全展露在极昼的阳光下时,三人都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此刻,这头独角鲸静静地横陈在幽蓝色的冰原之上。

    它那带有黑白大理石斑纹的皮肤在极昼的低角度阳光下闪烁着一种类似湿润岩石的光泽。

    这不仅是一堆肉,更是一座散发着滚滚热量丶价值数万欧元的生物金矿。

    尤其是那根长牙。

    ——

    它足有两米长,通体洁白如玉,表面布满了精致的左旋螺旋纹理,像是一件上帝亲手雕刻的艺术品。

    即便是见过大世面的奥达克,此刻抚摸着长牙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Sila保佑————这是我这十年见过的最完美的长牙。」

    奥达克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眼神中充满了痴迷:「没有裂纹,没有断尖。光是这一根牙绝对价值两万欧元。」

    说着,他转过头,看着林予安,语气变得郑重:「Lin,它是你的了。」

    「虽然这东西很值钱,但规矩就是规矩。耶佩森先生为了这个独角鲸狩猎名额支付了费用。」

    奥达克拍了拍那根长牙:「我会帮你处理好初级防腐,办好CITES(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的出口文件。」

    「你可以把它带回中国,或者挂在你欧洲的壁炉上。这是属于猎人的奖杯。」

    林予安点了点头,并没有推辞。这是商业狩猎的核心契约。

    「至于这成吨的肉————」

    奥达克看着那像小山一样的鲸鱼躯体,咧嘴一笑:「这就是我们村子的了。除了给皮塔的那份,剩下的我会拉回去,分给每一户人家。今晚整个卡纳克都会飘满鲸肉汤的香味。」

    说到皮塔,奥达克似乎想起了什麽。

    他摘下手套,从怀里那件海豹皮大衣的内兜里,掏出一卷带着体温有些油腻的丹麦克朗钞票。

    「嘿!软蛋!」奥达克喊了一声正在旁边傻乐的皮塔。

    皮塔赶紧凑过来。

    奥达克数都没数,直接将那厚厚的一卷钞票拍在了皮塔手里,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拿着!这是三千克朗!之前答应你的!」

    「多的一千块是奖金!」奥达克指了指那个救命的雪锚绳结。

    「虽然你刚才差点尿裤子,但最后那个绳结打得漂亮。要是没那个结,这头鲸鱼早就带着我的两万欧元沉底了。」

    皮塔捧着那卷钱,激动得手都在抖。在贫瘠的极地,这笔现金加上那几百公斤的鲸肉,足够他在老婆面前挺直腰杆。

    「行了,分赃结束。现在,该享受真正的奖赏了。」

    奥达克收起笑容,拔出那把锋利的乌鲁刀,走到鲸鱼背部。

    他在那黑白相间的皮肤上切下了一块巴掌大小的东西。那是一层如大理石般有着美丽纹理的鲸皮,连着下面粉红色的厚实脂肪层。

    「这是Mattak。」

    奥达克将这块生的,还带着体温的鲸皮切成整齐的小丁,递给林予安和皮塔:「这是独角鲸身上最珍贵的美味,也是对猎人勇气的最高奖赏。在城里的餐厅,这东西论克卖。但在这里,它是大自然的馈赠。」

    「不需要煮,直接吃。」

    林予安接过一块,那东西拿在手里滑腻腻的,还带着刚离体的温热。

    看着那黑白分明的切面,稍微犹豫了一下,便放进了嘴里。

    这和他早上吃的海豹肉完全不同,也绝不是什麽入口即化的精细美食。

    牙齿咬合的瞬间,林予安感觉自己仿佛咬在了一块浸满了油脂的生橡胶或者是半熟的牛蹄筋上。

    那层薄薄的黑皮韧性极强,在齿间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疯狂地抵抗着咀嚼。如果牙口不好的人,恐怕需要费点力气。

    随着牙齿费力地切断纤维,下层那厚实的粉色脂肪在口腔的温热中虽然没有化开,但却爆出了一股浓稠滑腻的油脂。

    并没有令人作呕的腐臭味,但也绝非水果般的清甜。

    那是一种混合了淡淡的海水咸味,生肉特有的金属味,以及一种确实类似植物的味道。

    如果不习惯生食油脂的人,这一口下去可能已经反胃了。

    但在这零下三十度的冰原上,身体对热量的极度渴望压倒了味蕾的挑剔。

    林予安强忍着那种嚼橡胶的酸痛感,囫囵吞了下去,只觉得一股暖流顺着食道滑进了胃里。

    「很有————嚼劲。」林予安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而且油很大。」

    「哈!那是当然!如果不油,怎麽帮我们御寒?」

    奥达克看着林予安那一脸复杂的表情,大笑着自己也扔了一块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别想把它嚼烂,差不多就吞下去。在胃里,它会像煤炭一样燃烧一整晚。」

    简单的试吃仪式结束后,奥达克拍了拍手,脸上的笑容收敛,换上了一副工头的严厉表情。

    「好了,野餐结束。现在开始干活。」

    澳达克看了一眼头顶那轮虽然不落,但已经开始在大气层折射下泛着冷光的太阳:「我们必须在一小时内把这家伙变成装在雪橇上的货物。一旦血腥味散开,或者尸体冻透,我们就会有大麻烦。」

    他摘下那双已经被缆绳磨得起毛的手套,换上了一双专门用于屠宰的防水长皮手套。

    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取牙。

    这根两米四长的螺旋长牙是这趟行程的核心价值,容不得半点闪失。

    奥达克没有用粗糙的斧头,而是从工具包里拿出了一把细齿的手工锯。

    他并没有直接锯断长牙的根部,那样会破坏牙齿的完整性,降低价值。

    而是指挥皮塔按住鲸鱼的头部,然后小心翼翼地切开了长牙根部周围的软组织和头骨。

    「Lin,帮我扶着点,别让它磕在冰上。」

    在两人的配合下,奥达克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手术,连同长牙根部的一小块上颌骨一起锯了下来。

    当这根洁白无瑕的长牙终于与躯体分离时,奥达克长出了一口气。

    他迅速用早已准备好的厚海豹皮将长牙层层包裹,小心翼翼地绑在了雪橇的最上层,位置比那把昂贵的步枪还要尊贵。

    奥达克直起腰,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好了,最值钱的东西收好了。现在我们来处理最好吃的东西,顺便给这位大家伙散热。」

    面对这头庞然大物,小巧的乌鲁刀显然不够用了。

    奥达克换上了一把长柄的剥皮刀,这种刀像是一把加长的铲子,刀刃呈现出微微的弧度,那是专门为了切割鲸脂设计的。

    「皮塔!拿钩子!」

    皮塔从雪橇上拿来了两把类似于码头工人用的长柄铁钩。

    「看好了,Lin。我们不像剥兔子那样把皮整个撕下来」奥达克在鲸鱼的背部比划了一下,「我们用方格法。」

    他在鲸鱼背部那层黑白相间的皮肤上,每隔五十厘米切下一刀,画出一个个整齐的方格。

    每一刀都势大力沉,深深切入,穿透那层厚达十厘米的皮下脂肪,直抵红色的肌肉层。

    「钩住这块的角!」奥达克指着第一块方格。

    皮塔上前,手中的铁钩狠狠扎进那块皮脂的边缘,身体向后倾斜,用尽全身力气拉扯。

    「滋——呲——」

    伴随着奥达克精准的刀法和皮塔的蛮力,一种令人愉悦的油脂分离声响彻冰原。

    一块重达二三十公斤丶连着黑色表皮和粉白色厚脂肪的方砖,被完整地剥离下来。

    「翻过来!皮朝下!」奥达克大吼。

    皮塔赶紧把那块方砖翻面,让白色的脂肪面朝上,黑色的表皮接触冰面。

    「为什麽要这样?」林予安问道,他也拿起一把备用的剥皮刀准备帮忙。

    「因为脂肪是热的,冰是冷的。」奥达克解释道,手里的刀一刻不停。

    「如果脂肪朝下贴着冰,表皮迅速冷冻收缩,锁住里面的油脂风味。这可是我们要生吃的东西,必须保持绝对的乾净!」

    三人分工合作,奥达克负责画线和主刀,林予安和皮塔负责用钩子拉扯和搬运。

    这是一场高强度的体力劳动。

    随着一块块Mattak被剥离,鲸鱼那深藏在脂肪下的肌肉逐渐暴露在空气中。

    「呼—

    —」

    当大面积的脂肪被移除后,鲸鱼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加湿器。

    滚滚的白色蒸汽从红色的肌肉上蒸腾而起,那是被囚禁的热量终于得到了释放。

    不到四十分钟,冰面上已经铺满了几十块整整齐齐的脂肪方砖,像是一条刚铺好的大理石路面口而鲸鱼本身,已经变成了一个鲜红色的,失去了皮肤保护的肌肉巨人。

    「现在,取肉。」奥达克指着鲸鱼脊椎两侧那两条隆起的丶深得发黑的肌肉条。

    「这是背柳,也就是脊柱长肌。这是鲸鱼身上最嫩的红肉。」

    他用刀尖挑起肌肉的一端:「看这个颜色,Lin。深紫红色,甚至接近黑色。这和你在超市里买的牛肉完全不同。」

    「为什麽这麽黑?」林予安凑近看了看,那肉质细腻,几乎没有一丝肥油。

    「因为它们是深潜者。」奥达克语气中带着敬畏,「独角鲸能潜入一千五百米的深海,能在水下憋气半个小时。」

    「为了做到这一点,它们的肌肉里储存了大量的肌红蛋白和氧气。这肉里全是铁和血。」

    「切下来!这可是做肉乾的顶级材料!」

    奥达克沿着脊椎骨一路向下切割,两条长达三四米,粗如大腿的深红色肉条被完整地剥离下来口这肉太重了,两个人抬着都费劲。它们滑腻温热,散发着浓烈的铁锈味和海洋的生鲜气息。

    林予安感觉自己像是在搬运一条巨蟒。他把肉条盘在铺好防水布的雪橇上,那是除了长牙之外,这头猎物第二贵重的部分。

    直到把所有的皮和好肉都取下来之后,奥达克才终于把目光投向了那个依然鼓胀的腹腔。

    「好了,最脏的活儿来了。」

    奥达克示意两人退后:「Lin,站在上风口。皮塔,你也是。如果不想被那股味道熏吐的话。」

    此时的鲸鱼已经只剩下一副红色的骨架包裹着内脏。

    奥达克握紧长刀,对准了腹部的白线。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潜水员下水前那样憋住呼吸,猛地发力刺入,然后向后一划。

    「噗—嘶!!!」

    即使已经过了一个小时,腹腔内的压力依然惊人。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气体释放声,一股带着浓烈发酵酸味丶消化液味和腥臭味的滚烫蒸汽,瞬间从切口喷涌而出!

    「哗啦—

    —」

    巨大的内脏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流淌到了冰面上。

    那场面极其震撼且令人作呕。

    盘绕的肠子比消防水带还粗,巨大的胃囊像个装满水的大豆袋。

    这些内脏接触到零下三十度冰面的瞬间,激起了漫天的白雾,将周围能见度降到了几乎为零。

    「皮塔!把心脏找出来!」奥达克捂着鼻子大喊。

    皮塔这向没怂,他知道那是好东西。他穿着防水裤踩在那些滑腻温热的内脏堆里,在那片血雾中摸索。

    片刻后,他双手捧起了一个深紫色,如篮球般大小的器官,那是独角鲸的心脏。

    「只有这个要带走。」奥达克指了指心脏,「其他的,肝脏丶肺丶肠子————统统不要。」

    「为什麽?」林予安问,「海豹的肠子不是喂狗了吗?」

    奥达克解释道,「海豹吃的是磷虾和小鱼,独角鲸吃的是比目鱼和乌贼,那是深海鱼。」

    「而且鲸鱼活得太久了,五十年,甚至一百年。它们的肝脏和肾脏里富集了太多的重金属,那是有毒的。」

    「狗吃了会掉毛,人吃了会变傻。所以把这些留给大海吧。」

    三个小时后,工作彻底结束。

    现场只剩下一副巨大的脊椎骨架,以及满地废弃内脏。周围的冰雪已经被彻底染成了黑红色,像是一幅残酷的抽象画。

    奥达克走到那些内脏堆前,用脚踢了踢那巨大的肝脏,然后对着远处早已躁动不安的狗群吹了声口哨。

    「这是它们的自助餐时间。虽然内脏有毒不能多吃,但这点碎肉和血水足够它们狂欢了。」

    他解开了狗的绳索。

    二十多条格陵兰犬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涌向了那堆残骸。撕咬声丶低吼声丶骨头碎裂声响彻冰原奥达克看着装得满满当当丶甚至要把滑板压弯的两辆雪橇,脸上露出了疲惫但极度满足的笑容。

    「我们该走了,今天收获了长牙,脂肪,还有几百公斤的红肉。」

    「Lin,你今天干得不错。真的。你不仅是个好的射手,还是个好的屠夫。」

    「在格陵兰,好屠夫」是对男人最高的赞美。这意味着你懂得如何不浪费Sila赐予的每一克食物。」

    「走吧,回家。」

    」Huk!!!」

    随着一声长啸,这支满载而归的沉重车队,在极昼永不落幕的阳光下,向着南方的家园缓缓移动。

    身后,几只黑色的渡鸦已经落了下来,在那副巨大的骨架上,开始了属于它们的盛宴。

    返程的路途显得格外漫长。

    两辆雪橇满载着数千斤的战利品,沉重得像是在拖拽两座小山。

    尽管回程是顺着冰川走向的缓下坡,但格陵兰犬依然不得不压低身体,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爪痕,才能维持前进的动量。

    奥达克坐在车斗高高的肉堆上,他的眉头紧锁,似乎在进行着一场复杂的数学计算。

    「Lin,看这堆肉。」奥达克大声喊道,「在外人眼里这只是食物,但在卡纳克,这就是政治」。」

    「政治?」林予安有些意外这个词从老猎人嘴里说出来。

    「没错,如何把这头鲸鱼分得让所有人都没话说,比打死它还难。」

    奥达克掰着那双粗糙的手指,开始给林予安算这笔人情帐。

    「首先是皮塔,那个软蛋虽然在拉绳子的时候差点尿裤子,但他确实出了力。」

    「按照约定,尾部那三百公斤最好的红肉,还有三大块背部的鲸皮脂肪是他的。」

    「这能让他那个势利眼的老婆闭嘴半年,也能让他欠我一个大人情。下次我再需要苦力,他随叫随到。」

    「然后是阿维亚克奶奶。」奥达克的眼神变得柔和,「我要给她留一块腹部最软,老人家牙口不好了,背部的皮太硬她嚼不动。」

    「如果我给了她硬皮,全村的老太太都会在背后戳我脊梁骨。」

    「再就是教堂的牧师和学校的丹麦老师。他们照顾着村里的孩子和灵魂。给他们送二干公斤红肉。」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公立养老院。」

    「那里住着十几个没有家人的老人。他们吃腻了政府发的冷冻鸡腿,正眼巴巴地盼着鲜肉呢。

    我要把剩下的一半红肉都送过去。」

    林予安听着这复杂的分配名单,不由得感叹这个看似没有政府管理的冰原上,构建了一张比法律更严密的社会保障网。

    「那你自己呢?」林予安问,「你留什麽?」

    「我?」奥达克咧嘴一笑,露出那种强者的自信,「我留最肥美的胸鳍肉,足够吃一冬天。」

    三个小时后,沉重的车队终于轰隆隆地驶入了卡纳克。

    这一次,迎接他们的动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大。

    似乎是闻到了空气中那股独特的,来自深海独角鲸的油脂香气,全镇的狗都在疯狂咆哮,许多人推开窗户探头张望。

    雪橇停在奥达克家门口。

    皮塔迫不及待地跳下车,把自己那份堆成小山的肉搬到了自己的小雪橇上。

    他脸上洋溢着那种扬眉吐气的红光,抱着那卷奥达克给的现金,像个得胜的将军一样,赶着狗回家向老婆报喜去了。

    奥达克没有休息。他走进屋里,径直走到那个放在玄关柜子上的VHF无线电台前。

    在格陵兰,手机信号时有时无,但VHF电台是每家每户的标配,是连接整个社区的神经中枢。

    他拿起麦克风,调到了全镇通用的公共频道,清了清嗓子,用掩饰不住的骄傲声音广播道:「呼叫卡纳克,呼叫卡纳克。这里是奥达克。」

    「Sila眷顾。我们在蓝墙切开了一头独角鲸。现在,我家门口有最好的红肉和鲸皮。」

    「除了给老人院预留的,剩下的都在这儿。带上你们的盆,带上你们的袋子。都过来分肉!过时不候!」

    啪。

    挂断麦克风。

    不到五分钟,原本安静的街道开始变得热闹起来。

    并没有哄抢,也没有混乱。

    邻居们三三两两地走来,手里提着宜家的蓝色购物袋或者塑料桶。他们大多是妇女和老人,也有几个年轻的猎人。

    玛利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把不知疲倦的乌鲁刀,像个公正的法官。

    奥达克负责从雪上搬肉,玛利亚负责切割。

    每来一个人,玛利亚就会切下一块两三公斤重的肉或者皮脂,放进对方的盆里。

    「这是给你的,阿玛。听说你家小子长身体。」

    「这块带油的给老彼得,让他煮汤喝暖暖身子。」

    人们接过肉,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用格陵兰语说着「Qujanaq(谢谢)」。

    有的还会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或者几个自家做的浆果玛芬蛋糕作为回礼塞给奥达克。

    林予安站在一旁,看着这场在这个现代世界里几乎绝迹的分配仪式。

    没有金钱交易,没有称重计价。只有猎人对社区的责任,和社区对猎人的敬意。

    半小时后,奥达克送走了最后一位邻居,关上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瘫坐在沙发上,接过玛利亚递来的热咖啡,虽然累得手都在抖,但精神却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满足状态。

    「好了,Lin。肉分完了,现在该谈谈你的东西了。

    澳达克指了指门廊里那根长长的包裹:「明天一早,我会去办理那根长牙的出口许可证。」

    「但在那之前,今晚————我想我们该为你举办一个小小的庆祝会。

    「什麽庆祝会?」

    奥达克神秘一笑,「最好的鲸皮刺身,庆祝一位东方猎人,第一次极地远征中,就拿到了传说中的独角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