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新的开始
1931年,民国二十年。
2月24日。
包国维收到了来自杭城的一封信,信打开,里边是「浙一中」的录取通知书。
这也就意味着,他将彻底告别「志诚中学」了,不出意外的,他获得了七门甲上的优异成绩。
此刻有一个问题,这书还念不念?
包国维只是稍微考虑了一下,立即做出决定。
念!
不念书还能干啥。
上盐安?
包国维有自知之明,没这麽大的本事,于不了这麽大的事。
搞青霉素?不好意思,他只一个文科生,可搞不出来。
创业?主张实业救国?包国维忽然想起一句话:「有钱哪,就该吃喝嫖赌,胡作非为,可千万别干好事。」
不念书了?专心在文坛打响名声,成为一代大文豪!那是包不同的事情,不是他包国维的,他要扮演的,只是一个成绩优异的学生。
现在已是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变后,届时,天下会愈加不太平..
不过没想到的是,郭纯和庞希尔两个家伙,竟也跟着报了「浙一中」,庞希尔倒是成绩本来就不错,至于郭纯嘛,他老子四处找关系,好不容易才把他塞进去的。
说来这所高级中学,曾培养过诸多知名校友,如徐志摩丶郁达夫丶柔石丶丰子恺丶冯雪峰等.
对了,柔石在前两个星期,被当局的反动派秘密处决了,年仅28岁,和他一起的还有被称为「左联五烈士」的另外四位。
知道这事后,包国维告诫自己的要愈加小心,什麽东西也没有小命重要,文人在这时代地位高,但也的确不安全,包国维既不想被秘密处决,也不想将来进湖人队..,包国维这次去杭城念高中,恐怕就不会常往溪口跑了,溪口这边,他选择让哲」留了下来,在包屋外边街道口,给他租了个房子,让他守护在那儿。
而巧」,包国维准备将她一同带去杭城,女人总归细心些,不仅枪法好,还能帮忙办些事情。
包国维本想着走杭城之前,去趟秦家,可惜秦家人还是在沪上没回来,得,还是见不着,不过包国维却知道,九一八后,那就一定能在溪口见着了..
冬天的夜来得更早些,酉时刚过,街面上的灯笼便次第亮了起来。
【溪口商务印书馆江淮楼】
昏黄的光晕透过霜花,在书局的玻璃橱窗上晕开一片朦胧。此时的老板娘杨翠翠,正弯腰收拾柜台上的笔墨纸砚,这时,门帘被夜风卷着掀开,带进一股冷气。
她抬眼,看见了眼含笑意盯着自己看的包国维。
「小哥儿,你怎麽这时来了?」
杨翠翠直起身,随手将鬓边垂落的一缕碎发挽到耳后,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悦,还夹杂着不易察觉的软意:「我正准备上板关门呢!」
包国维已经挺长一段时间没来找过她了,杨翠翠甚至在心目中,已经给包国维安上「渣男」二字,认为他这是得了自己身子后,就失了热情..
是这样的...
杨翠翠不停地告诉自己。
自古文人多风流...
徐志摩丶郁达夫丶郭沫若丶茅盾丶康有为等,文人就是风,随性飘荡,难守一份情,有才华谁不风流?
更何况包国维这麽有才华?
这不是他的错!或许是自己想要的太多了!
包国维反手扣上门帘,拍了拍身上的雾气,目光扫过书局里熟悉的一切,还有熟悉的老板娘。
她今儿身上穿着青色的旗袍,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温柔。
包国维走到柜台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柜台上的木纹,轻声道:「翠儿姐,想我没?」
「想你个大头鬼,你这家伙,用不着人朝前,用不着人朝后的...」杨翠翠咬着银牙。
「不,朝前朝后都用得着...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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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包国维又在胡说八道,杨翠翠刚要开口怼死他,包国维抢过了话头说:「翠儿姐,后天一早的火车,以后我们见面的日子可能就少了...」
「你是去念书吧,又不是死了,总有机会见。」杨翠翠心头跳了一下,垂眸避开他的目光,伸手去拿暖炉上的铜壶:「你看看你,你这套西装就这麽好?天气这麽冷了还在穿,等着,姐姐给你倒杯热茶暖暖身子」
杨翠翠指尖刚碰到壶柄,却被包国维轻轻握住了,包国维的掌心却是比她还要热。
「翠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说不定这次分别,要一年半载呢。」
杨翠翠的睫毛颤了颤,挣开他的手,却没有后退,反而抬眼望进他的眼底。
「一年半载又如何?倘若你心里没有我,天天见面也一样————」
包国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竹编书签,上面系着红绳。
「这个送给你,夹在你常看的那本《漱玉词》里,就当我还在这儿,每日陪你看书。」
杨翠翠接过书签,指尖触到竹片上温润的触感,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她又转身走到柜台后,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递给他:「这是我给你缝的护耳,杭城的风比这儿大,别冻着耳朵。还有些桂花糖,揣在兜里,想家了就含一颗。」
包国维打开布包,里面的护耳是藏青色的棉布,绣着小小的梅花,他又走到书台前,抬手拂去台面上的灰尘,缓缓坐了下来。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吃什麽糖。」
「那你喜欢吃什麽?」
「你...」
杨翠翠望着他,脚步不由自主地挪了过去。她在他面前站定,片刻后,缓缓屈膝,蹲在了他的脚边...
书局里静得只剩暖炉铜壶的咕嘟声。。
包国维呼吸猛地一滞,他低头,望着她乌黑的发顶,抬手轻轻抚了上去。
「翠翠————」
不知过了多久,杨翠翠缓缓起身,她去洗了把脸,又去漱了口,回来时眼眶有些微红,嘴角却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她伸手,替包国维理了理衣领,轻声道:「快回去吧,晚了路上不安全。」
包国维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抬头望着翠儿姐:「翠翠,等我回来...」
临行前一日的天,包国维刚拐进护城河畔的柳堤,就被藏在老柳树后的身影猛地拽了一把。
包国维踉跄着才站稳,耳边传来少女清脆的笑声,金枝兰穿一件藕荷色棉袄,辫梢系着的粉绸带随动作轻晃,手里还攥着个油纸包,正歪着脑袋冲他做鬼脸。
「包国维!吓你一跳吧!?」她得意地扬着下巴,不等他回话,就把油纸包往他怀里塞。
「拿去吧,这可是我娘做的定胜糕,放了许多桂花,可好吃了!」
「你这家伙,方才也不怕把我给拽倒了。」包国维接住油纸包。
「你当初一个人都能打倒两个坏人,哪儿有这麽容易被拽倒啊。」
金枝兰到一颗老柳树前忽然停下脚步,朝他招手:「快过来!我发现个好玩儿的!」
——
包国维跟着她走到河堤边,才发现柳树枝桠上挂着个小小的竹篮,里面放着几颗糖霜山楂。
「这是我偷偷藏的,」金枝兰踮脚摘下竹篮,献宝似的递给包国维一颗。
「冬天吃这个最过瘾啦!」
包国维咬了一口,山楂的酸甜在舌尖炸开,他忍不住皱起眉头。
「哈哈哈!」
「你看你看,脸都皱成包子了!」
她说着,自己也拿起一颗放进嘴里,酸得眯起眼睛,嘴角却还挂着笑:「要不我以后就叫你包子!」
大胆!
不许这麽叫!
金枝兰忽然收敛笑意,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笔记本,封面是素色布面,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她把笔记本塞到他手里:「包国维,以后你有什麽新写的小说,记得一定要给我留着啊!你记住,我可是你的第一位读者...」
「哦,不对,第一位是我叔叔,那我是第一位女性读者!」
「好,」包国维点了点头。
「你好好念书吧,等明年毕业后,你也考来浙一中,咱们又开始做校友...」
只是校友嘛...金枝兰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嗯,到时候再说吧,我要回家吃饭去了,再见。」她挥了挥手,身形走远了。
包国维看这金枝兰的背影越走越远,心底不知为何,有些空落落的,以前这小丫头天天当面催更自己之时,倒是没啥感觉,这一分别,反倒是有了一丝不舍。
「等一下!」
金枝兰回眸有些疑惑地看着包国维,包国维快步上前,然后一把抱住了她。
「既然都要分别了,抱一下,算是留个念想。」
大概过了五秒,金枝兰撑住包国维胸口,将他推开。
「好啦,肉麻你...」
临行前的当日下午。
包家堂屋里,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酱鸭丶糟鱼丶炖得酥烂的红烧肉冒着热气儿~
——
酒壶里的黄酒烫得滋滋作响~
这既是恭祝包国维考上「浙一中」,也是为他送行了。
胡大穿着半旧的短褂,拉着梁红的手坐在下首,梁红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对了,被包国维之前扇过几巴掌的小孙也来了,她时不时给身边的小孙夹菜。
梁红在某些地方,还真像老包。
一样的溺爱,所以说纵使没了小包,也会有小孙丶小刘————
包国维永远不会消失!
此时的小孙,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包国维有些诧异,这小孙还有钱买发油?
小孙的确比往日里安分不少,他抬眼瞥见坐在主位的包国维,慌忙低下头扒饭,脸颊上似乎还留着被抽耳光的热辣感。
那双往日里满是叛逆的眼睛里,多了几分怯意,包国维的目光扫来时,他更是慌忙地躲闪。
老大嫂带着女儿二丫丶儿子刘波,还有丈夫文二坐在东边。
此时,文二和戴老七正凑在一起喝酒,戴老七的儿子戴有志正跟刘波低声说着什麽,时不时目光扫向包国维,眼中带着佩服与火热。
对了,二丫也来了。
倒是他那个男人周二没来,她坐在角落的位置,显得格格不入。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旧棉袄,依旧遮不住圆滚滚的肚子,八九个月的身孕让她坐得很是艰难,脊背微微佝偻着,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神也有些涣散,像是没睡醒,又像是藏着无尽的心事。
她的目光有时会隐晦地落在包国维身上,对方仅是一个动作,又让她慌忙地低下了头,有时眼中会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像是委屈,又像是怕被人看穿心事,很快便又低下头,盯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一言不发...
坐在旁边喝酒的文二,也注意到了二丫的手抖得厉害,夹起的青菜掉在了桌子上,她却像是没察觉,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夹菜的动作,他顿时面色就沉了下来。
一旁的老大嫂也察觉到了,连忙伸手替她拂去桌上的菜叶子,低声叮嘱了几句,二丫却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连眼神都没动一下。
老包也瞧见了,本想开口安慰,又注意到胡大冲着自己眨了眨眼,是怕我触到老大嫂的霉头?
老包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给二丫碗里添了块红烧肉,小声说:「二丫,你多吃点,补补身子。」
包国维叹了口气。
他记得二丫以前不是这样的,虽不似金枝兰那般活泼,却也有着少女的灵动。可如今,她脸上满是麻木。
小孙坐在对面,本想开口嘲讽这个比自己大不上两三岁,却挺着个大肚子,表情木讷的女人几句,可他又怕包国维,怕自己多说一句话,又引来几个响亮的耳光..
这时,包屋门口忽然「吱呀」一声,进来了一人,此人正是今儿进城来就钻酒铺喝烧刀子的周二。
周二像一摊烂泥似的跟跄着闯了进来。他满身的酒气混着街边尘土的味道,瞬间弥漫了整个堂屋。
他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要晃一下,他眯着浑浊的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恶狠狠地盯住坐那儿的二丫,嗓子里挤出粗嘎的嘶吼:「二丫!你这个赔钱货,走啦!咱们回家!看你丫的就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