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的安排就这样了,各个科室一定要按照计划完成工作,全力管好自己那一摊。」
「李局,放心吧,保证完成任务。」
「放心吧,李局。」
「我们一定全力以赴。」
「……」
窗外一襟火枫,与会三两绿萝。
环形会议桌左右,宣传教育科丶编研科丶业务法规科丶档案管理科等科室的负责人依次就座,投影墙前面是李局与一位分管宣传报导丶信息反馈等工作的副局长。
「还有一件事,就是针对沈磊的处理,他的事大家已经听说了吧,我想徵求一下各位的意见。」
「……」
沉默开始发酵,只有王向阳手里的原子笔点压笔记本的声音。
李局点名道:「向阳,你是沈磊的直属上级,你先说吧。」
王向阳说道:「打人肯定是沈磊的错,不过就我看到的形势,社会反响还是偏向积极一面的,所以罚是一定要罚的,力度可以稍微弱一点,给个警告吧,差不多了。」
「老王,你为保下属你还真是够拼的。」
斜对面宣传教育科负责人说道:「我怎麽听说一切始于你找他谈话,劝他放弃直播那件事呢,像这种不服管教,藐视组织纪律的害群之马,如不予重罚,那不是等于开了个坏头,后来者有样学样怎麽办?」
同王向阳交好的业务法规科科长说道:「沈磊还是有些能力的,现在周工住院,局里就他一人掌握档案修复技术,算得上专业人才,退一步讲,就算周工的病好了,以他的年纪还能干几年?年轻人嘛,英雄主义上头,一时冲动犯错可以理解,我想记一次过应该差不多了吧。」
刘全举起手,郑重发言:「我不赞成魏科长的话。」
李局右手边那位副局长插言道:「细说。」
「据我所知,就在今天上午,王科长曾找沈磊谈话,结果不欢而散,这说明什麽?很简单,他根本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更重要的是,局里的人都知道档案砖修复工作关系到此次考核,明天市领导就来了,档案砖的修复进度堪堪过半,都是因为沈磊大包大揽,却又搞出一系列闹剧延误工期所致,像这种没有大局观,没有使命感,不服管教且容易情绪化的人,理应清理出去,免得惹出比这次事件更大的乱子。」
编研科与办公室的人闻言轻轻点头,认为刘全的话很有道理。
如果当初不是沈磊揽下修补档案砖的事,局长还能去外面请修复师帮忙,如今被他一耽误,外面的修复师一听工期很紧,谁也不肯接手,幸亏修复档案砖只是考核项目中的一个,若是更为重要的任务呢?出了损失谁能负起责任?
副局长看看左右,轻咳一声:「我说两句啊……」
吱呀。
他的话才起了个头便被闯入会议厅的不速之客打断。
「沈磊?」王向阳一脸错愕。
刘全恨声道:「你怎麽来了?是嫌针对你的处罚力度太小,来给自己加加码吗?」
「……」
会议桌左右响起不太友好的议论声。
被打断讲话的副局长拿起笔记本往桌面一砸:「沈磊,我们在开会,你闯进来干什麽?」
「针对怎麽处罚我这件事,见大家耗时许久也没讨论出一个结果,特来快剑斩乱麻。」
「快剑」二字咬得又冷又硬,透着股子威胁的意思。
这话说得一屋子人皱眉,刚才怒斥他无组织无纪律的刘全和宣传教育科科长一言不发,毕竟有「每一天美业」两位老板的前车之鉴,万一他情绪暴走,当着众人的面给他们一顿胖揍,打得妈妈都不认得,像这种糗事,绝对会被同事笑话一辈子。
「说话啊,怎麽不说话了?刚才的劲头呢?」
「……」
宣传教育科科长不断朝刘全打眼色,后者却只当没有看见。
陈晓讥诮地瞟了二人一眼。
「既然你们不说,我来说,如果研究结果是开除我,那很好,如果不是……」
他说这话什麽意思?
刘全丶王向阳丶李局……在场所有人都懵了。
还有人期待从重处罚自己的?
陈晓没有回答他们的疑问,从裤兜掏出一张复印纸,在桌面一推,看它滑到李局长跟前,背过身去挥挥手,像是卸下一副重担,两手插兜,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会议室,消失在众人视野。
李局长低头扫过,复印纸页眉是大写的「辞职信」三个字。
这家伙是来辞职的?
铁饭碗说不要就不要了?
副局长也看到了纸上的文字,两撇眉毛拧做麻绳。
便在这时,走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档案管理科的小刘冲进会议室,看到几位领导神色各异的脸,稍作犹豫,走到王向阳身后低声耳语。
后者的脸色很快有了变化。
「你确定?」
小刘点点头。
「没骗我?」
小刘又点点头。
王向阳推开座椅走到窗户前面向外望去,一辆挂着临牌的黑色奥迪Q5L驶过闸机,向左汇入车流,往三环驶去。
李局点点桌面,拉回王向阳的思绪。
「怎麽回事?」
……
五分钟后,二楼库房。
李局长等人在小刘的带领下走进房间。
东墙丶西墙丶北墙丶乾燥板丶晾晒架……
修复好的旧文件几乎铺满库房,角落里的小山头已经消失不见,只剩满头大汗的范旭呆坐台前,嘴角扯了扯,看起来是笑,却又七分像哭。
「范旭,这……都是你乾的?」
范旭是李局钦点的接手人,不过他很清楚,这麽做只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最后挣扎一下罢了。
「李局,我就是个打下手的,角落里的档案砖都是磊哥一人搞定的。」
范旭很诚实,即便陈晓说过把功劳让给他这种话,如今面对局领导,还是选择据实相告。
刘全吊着嗓子说道:「你说沈磊?用一天就把角落里的档案砖上墙了?是我在做梦,还是你没睡醒?」
这不只是他的问题,是赶来库房的所有人的疑问。
范旭说道:「呵……呵呵,其实我也希望这是一个梦。」
原定七天的工作量,这家伙居然只用一天就完成了?
业务法规科科长见过那堆只是想想就头大的档案砖:「他这是把国家档案馆的修复师们打包来此了吗?」
范旭只摇头,不说话。
王向阳回忆一下早晨的对话,还有沈磊没打人进去前答应他的那句「放心吧,档案砖的事我有数」。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不是撂挑子,不是闹情绪不负责,是自信能够在短时间内完成任务?」
说完他又想到一个可能,上网开直播,买车故意压领导一头,跟刘全结怨,到「每一天」闹事打人,下午又闯会场,怎麽看那小子都是故意犯错,莫非……他这麽做都是为了离开档案局?
可也没道理搞出这麽大动静吧?安安稳稳打个辞职报告不行麽?
王向阳自然不知道,此此时此刻,激起他们强烈情绪波动的陈大师正一脸喜悦看着又有增加的幸运值在路口停止线内等红灯。
刘全与宣传教育科科长的脸色相当难看,道理很简单,若真如王向阳所言,那他们对沈磊不负责任的指控就成了一个笑话。
副局长也改了口风:「看来我们失去了一位顶级档案修复专家。」
魏科长感慨道:「已经打定主意放弃编制,还要回来完成任务,帮局里度过难关再走。真是个有大局观有责任心,有技术和良知的好同志啊,可惜了。」
李局望王向阳说道:「能不能把人劝回来?」
「有始有终,俯仰无愧麽。」王向阳细语一句,摇摇头:「很难。」
「……」
刘全说道:「事已至此,李局,对沈磊的处理我建议走开除程序,以加强对单位人员的组织教育。」
「成事不足败事有馀!」
李局狠狠瞪了他一眼,带着副局长等人离开库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