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庄东里。
白鸽在窗外咕咕低鸣;鸟舍顶端的黑鸽扬了扬翅膀,抖擞羽毛;旁边的花鸽子如同闪现一样转着脖子,不时低下头,啄一啄腋下的杂毛。
煤气灶上的铁壶一下一下喷着热气,偶尔发出啸叫,像是为了引起客厅两个男人的注意。
「你真被档案局开除了?」
「对。」
那伟坐在沙发上,陈晓站在方桌旁边,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沈磊,你确定没跟我开玩笑?」
「开玩笑?有那个必要吗?」
再次得到肯定答覆,那伟心头幻想破灭,用手搔搔头皮,又搓了搓脸,心态有点儿崩。
今天下午,李晓悦找他谈创业开公司的事,得到他的赞同后话锋一转,告诉他沈磊的编制没了,想要跟他们一起干,而且她提议创业的想法就来自沈磊。
虽然「每一天」闹剧发生后,家里家外,了解这件事的人都认为沈磊会受处分,却没想到单位会把他开除。
如果沈琳知道了,她会多着急?如果沈家二老知道寄予厚望的儿子把铁饭碗砸了,会多伤心难过?北方农村可不像大城市,乡下妇女嚼舌根喷出的唾沫星子能把人臭死。
为了确认详情,他带着李晓悦赶来这边,中途李晓悦接了个电话,说是合租女孩儿欣欣有事相商,急着见她,便让他先过来聊创业的事,而后下车去赴欣欣的约。
「到底是为什麽?为什麽会走到开除这一步?」
「你不是也被开除了吗?」
「体制内怎麽会跟私企一样?就算你打了人,蹲了号子,那也只是行政拘留,而且网友们一边倒地支持你,这些档案局的领导看不见吗?真要处理,记过?好吧,记大过,还不够麽?」
那伟的工作是小舅子给搞砸的,这是事实,喝闷酒那天确实心怀怨气,不过事后也想清楚了,就算沈磊没有闹这出,秦玲玲知道他帮王睿智隐瞒婚外情,助许意美开公司的事后也会想方设法给他开了,沈磊的过激行为只是加速了这个进程。
「……」
陈晓耸耸肩,没有说话。
那伟低头思考片刻,自以为懂了:「谢美蓝这一点倒是没有说错,不合群,做清高,出了事连给你求情的人都没有。」
陈晓说道:「姐夫,我以为你是来跟我聊创业的,怎麽抓着一件小事说起来没完没了?」
那伟愣住了:「小事?你管丢编制叫小事?」
「丢编制就不能活了吗?当年国企下岗潮,那麽多人砸了铁饭碗也没见人饿死,改革开放后兴起一阵公职人员下海潮,有好多已经成为企业家实现财富自由。」
「现在跟以前一样吗?以前遍地都是机会,现在创业多难啊。」
「我以前性子保守,每天两点一线,下班回家种花养鱼,做饭喂鸟,说我没有上进心。现在我想闯一闯了,又说这叫走弯路,瞎折腾。好嘛,合着左右都是你们占理,横竖皆有话说。」
「……」
「一个人成功了,是高瞻远瞩,八面玲珑。失败了,叫好高骛远,油腔滑调。好道是白眼散尽英雄气,苟全皆是鼠辈人。」
那伟被他怼得哑口无言,因为仔细想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谢美蓝嫌沈磊没上进心,沈琳回到家里跟他吐槽弟弟确实太安于现状了。
如今沈磊丢了编制,要跟他一起创业,他又说小舅子见识浅薄,不知天高地厚,大家总是把自认为关心他的说教放在第一位,很少有人在旁边夸一句「加油,你是最棒的」。
嗒嗒嗒……
嗒嗒嗒……
便在这时,门外先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然后是急促的敲门声。
「沈磊。」
「沈磊。」
那伟打个激灵,清醒过来,指指外面小声道:「是爸跟妈?他们怎麽来了?」
「……」
啪啪啪……
敲门声变成了拍门声。
那伟的脸色阴有雨,从敲门声来看,岳父和岳母八成是带着兴师问罪的态度上门。
「你知道二老下午过来?」
「知道。」
「来干什麽?」
「还能干什麽?为我跟谢美蓝的事呗。」
「那你怎麽不告诉我?」
「我有机会说吗?你一进屋就跟扛了挺歪把子一样,叭叭叭说不停。」
那伟觉得后槽牙有点疼。
「怎麽办?」
「随机应变。」
陈晓丢下这句话朝门口走去。
那伟轻轻地摇了摇头,确实,面对眼下局面,他们避得了一时,能避得了一世吗?
吱呀。
房门打开,伴着一股灌入楼道的秋风,沈家老两口穿着厚厚的秋装,一人提一个旅行包走进房间,陈晓伸手去接重物却被板着脸的老头儿一巴掌打开。
「爸,妈,你们怎麽来了?」
那伟赶紧起身,接过徐娇手里的旅行包放到不碍事的地方。
俩人打了个愣,没想到女婿也在。
沈纪山脸上厉色缓解不少:「那伟?今天不是周末吧?你怎麽没去上班?」
「哦……」
那伟尴尬一笑,稍作吞吐,指指中粮置地广场的方向:「公司今天不忙,我来看看小磊,跟他谈谈。」
「你做得没错,是得跟他好好谈谈。」
沈纪山十分满意女婿的表现,以为他也是为儿子和儿媳闹离婚的事过来这边。
「爸,妈,坐一路车累了吧?来,坐,我去给你们泡茶。」
那伟把二老让到双人沙发坐下,扭头进了厨房,一面提壶关火,一面冲陈晓使眼色,让他悠着点,不要跟气头上的岳父硬刚。
「小磊,你说,为什麽跟美蓝闹离婚?你是不是做了什麽对不起她的事了?」
沈纪山双腿叉开,两手按着膝盖说道。
旁边还在气喘的徐娇也跟着质问:「你们在一起快十年了,有什麽事不能好好商量?非要闹到这步田地?」
陈晓倚着方桌说道:「我很好奇,谢美蓝是怎麽跟你们说的。」
徐娇说道:「昨晚她给我跟你爸打电话,说你在外面有人了,这日子过不下去,她给你发了离婚协议书,你不肯签,让我们俩劝劝你把字签了,还说什麽往后江湖路远,各自安好。」
陈晓说道:「只凭这几句话,你们就断定是我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我辜负了她的青春和这十年的感情对吗?所以,你们对谢美蓝的信任还在我这个亲生儿子之上是麽?」
一句话把徐娇问住了。
儿子确实有在电话上讲这件事很复杂,一两句话说不清楚,事实更不像他们想的那样,但老头儿是个急脾气,火气一上来哪儿还管得了许多,今天上午搞定大棚里的活儿就坐上来帝都的客车找儿子兴师问罪。
从这一点来看,他们的表现确实约等于信不过儿子。
同一件事,当父母的不相信儿子,选择相信第一个告状的儿媳,相同的事情放在她的身上,也会寒心吧。
「难道不对吗?」沈纪山瞪着他说道:「昨晚给你打电话,问你具体情况,你不说还挂电话,如果你不是做贼心虚,为什麽挂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