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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谁还不是个万元户了

    第80章谁还不是个万元户了

    饶是锺友为和王蕴如已经渐渐习惯了钟山花钱大手大脚的情况,但听到这句话还是眼皮跳了几下。

    「你小子怎麽回事,上了一年班,怎麽搞得神通广大的?」

    锺友为一边说一边拿过电视票端详起来。

    钟山听着直笑,「这玩意儿有这麽稀罕吗?」

    「怎麽不稀罕?我们单位一年到头分不到两张呢!」

    王蕴如乾脆凑到锺友为旁边,伸着头靠近了仔细端详。

    锺友为辨认了半天,点评道,「你这个票,一看就是内部票!」

    「内部票?什麽意思?」

    「就是电视机厂里,那些头头脑脑开出来,专供给一些人的。」

    锺友为指着上面说道,「你看,这里填电视机型号的地方一片空白,尺寸也不写,偏偏彩电和黑白都打着对勾,下面还有手写的签名丶盖章,一看就是厂长丶副厂长签字流出来的。」

    「拿着这种票去厂门口的销售部,现场选好了,直接手填型号,交钱领机器,都不用排队!」

    钟山眨眨眼,「排队?有票也要排队?」

    「哈,多新鲜呀!现在电视机多紧俏?产量跟不上!」

    王蕴如一个战术后仰,「就拿咱们筒子楼来说吧,二楼孙姐,托她小舅子搞到票,去厂里交了钱,一个月还没排到呢!」

    钟山闻言,不由得咋舌。

    这年头电视机稀有到什麽程度?很多后来人都难以想像。

    从1976年到1979年,四年时间,虽然电视机每年产量都屡创新高,可惜全国才一共生产了二百多万台电视机。

    就这数量,可能还不如前世某都的同性恋多。

    如此产量,需要服务多少人呢?答案是接近10亿人,差不多2.2亿户。

    2.2亿户家庭,年产量仅有两百多万,再刨除机关单位丶学校丶厂房的需求,平均每一百户家庭,都摊不到一台电视机。

    在这种绝对的卖方市场里,每一家电视机厂都在快速扩充产能,饶是如此,依旧供不应求。

    到了1980年,全国电视机产量几乎再次翻倍。

    即便如此,两百多万的年产量里,彩电也只占到3万多台,简直是少得可怜。

    所以在1980年的春天,买电视机排队几平就是日常景象。

    如今一张内部彩电票摊在三人面前,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从哪开口。

    钟山看俩人不说话,乾脆问道,「现在一台电视机得多少钱?」

    王蕴如打听得清楚:「黑白的便宜,一台十二寸的,六百块钱。」

    「十二寸?」

    钟山想起了前世自己用来搓炉石的平板,不由得大皱眉头。

    「这也太小了吧?」

    「大的有十四寸的,黑白的七丶八百,彩色一千二。

    「7

    王蕴如说完,转而劝起钟山。

    「孩子,我知道你有钱,平常花点我们也不说你,可这电视机实在是太贵,一台一千多块啊!」

    「我不瞒你,从去年到今年,你一直往家里交钱,你妹妹也终于不伸手要了,我跟你爸这才算是攒住钱了。现在家里存款还不到一千块钱呢!」

    「你挣钱也不容易,我的想法呢,咱们就买个十二寸的黑白电视。既然你找到了票,这六百块钱,我跟你爸都出了,你觉得怎麽样?」

    钟山闻言笑了,「阿姨,我明白你是一片好意,可是说实在的,我现在真不缺钱。」

    说罢,他伸手把自己「万元户」的凭证银行存摺亮了出来。

    存摺页面唰地一声在锺友为和王蕴如面前豁然翻开。

    两个人看到上面的数字,惊讶地嘴都合不拢了。

    有那麽一秒钟,锺友为甚至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他使劲掐了自己一把,结果疼得龇牙咧嘴,这才确信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至于王蕴如,则是一把夺过存摺,一个一个的在那里数零。

    「个丶十丶百丶千————万!」

    王蕴如猛地抬起头来,「小山,你,你成了万元户啦!」

    万元户作为一个极具时代感的称呼,在1980年的春天,可以说是大家口耳相传最时髦的词汇之一。

    当然,这个万元户并不是指存款超过一万元,而是年收入超过一万元,在这个年代,后者比前者可要难多了。

    而钟山自从找到工作到现在,差不多就是一年。

    「乖乖,万元户!」

    锺友为这时才回过神来。

    说实在的,当初眼看着钟山跟香江导演谈什麽一字一金,收入六千元,他俩当然也觉得无比震撼,但是毕竟数字会影响人的判断。

    就像19.99和20块钱,总有人觉得前面好像便宜了很多一样。

    一年赚一万块钱,几乎可以说是这个时代所有人都遥不可及的梦想,以至于去年山东出了一个农民万元户,大家都戏称其为「山东首富」。

    但人家可是一家六口年收入破万,钟山是一个人啊!

    想到这里,锺友为忽然傻笑起来。

    「你笑什麽?」王蕴如奇怪道。

    「小山户口可是在咱们家呢,咱们四个—不,咱们一家都是万元户!」

    这种「咱们仨太强了」的说法虽然难免有自我安慰之嫌,不过此时说起来,王蕴如也能坦然接受,毕竟往脸上贴金的事儿谁会拒绝?

    一番十足的金钱震撼之后,仨人再次坐下聊买电视机的事儿。

    此时王蕴如的心态已经彻底放平了。

    「小山,你说吧,这电视机你想怎麽买?」

    钟山心想,万元户这招果然有用,家庭地位立刻就不一样了。

    原来还说什麽「为你着想」,现在只有一句「你说怎麽办」,足见人的心态转变之快。

    「您二位要是没意见,我是想买个大的,十四寸,彩电,不过分吧?」

    「不过分不过分————」

    锺友为看看钟山,「但我们是长辈,总不能让你自己掏钱,要不这样吧,咱们各出一半,怎麽样?」

    钟山看看一旁点头附和的王蕴如,笑道,「那行,我明天去趟电视机厂!咱们争取晚上在家看上电视!」

    锺友为站起来,踱步片刻,终于还是没忍住。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他补充道,「这麽贵的东西,多少得有个照应————」

    事实证明,觉得「这玩意儿太贵,需要有照应」的人不止锺友为一个。

    钟山中午在办公室请假的时候,梁秉鲲一听是买电视机,顿时坐不住了,非要自告奋勇去帮忙弄天线。

    眼看鲲哥一张口,对于市面上的产品型号丶特点如数家珍,钟山果断同意。

    结果俩人下楼的时候,又碰巧遇到了杨立辛,梁秉鲲没忍住,上来就把钟山要去买电视机的事儿秃噜出来了。

    这一秃噜不要紧,等到钟山蹬着自行车回家跟锺友为汇合的时候,身边已经跟了四个过来「照应」的人。

    六个人浩浩荡荡组成一条车队,时而组成Z型,时而组成B型,直奔燕京电视机厂。

    现如今的燕京电视机厂,可以说是妥妥的高科技企业,生产的牡丹电视机也算是国产中最好的一批,在凭票供应的时代,市占率一度达到过50%,恐怖如斯。

    说来也怪,燕京电视机厂生产的电视机,叫牡丹牌。

    津门无线电厂生产的电视机,反而叫燕京牌。

    一行人到了电视机厂门口的销售部,这里正被围得水泄不通。

    外面推车子看热闹的丶闲逛的人不在少数,还有四处搭茬,攥着钱想要从现场收电视机票的倒爷。

    更多的人自然是过来排队买电视机或者过来提货的。

    「我的天呐!」

    杨立辛看着眼前乌压压的人,惊叹道,「全燕京有这麽多电视机票?怎麽咱们人艺没几张啊?」

    梁秉鲲则是摇摇头,「我看啊,说不定有多少个跟咱们似的,都是来照应」的呢!」

    现如今待业青年增加,社会治安很成问题,而一台电视机几百上千块,几乎就是一个家庭一年的纯收入,谁也不想自己家的宝贝刚出厂门口就出问题。

    钟山几人说说笑笑,足足排了半个多小时,才走到柜台前面。

    穿着端庄丶别着胸针的女销售员面无表情。

    「同志,您买什麽型号?」

    钟山早就看好了,指着销售员背后的十四寸彩电。「就是那个。」

    销售员瞥他一眼,「这个得排队,没现货,您登记一下吧,电视机票给我,价格是1228元!我给您开票,那边付款。」

    钟山抬手递过电视机票,销售员一看,惊讶地瞧了瞧钟山,凝固的脸忽然挂上了笑容。

    「您拿这个票,怎麽来这边排队呀?没人跟你————算了,您先交钱吧,我领您过去。」

    钟山不明所以,还是去交了钱。

    转身回来,销售员领着几人,打开一处柜台,去了隔壁房间。

    「王经理,内部号的!」

    销售员看着钟山,此刻笑靥如花,热情洋溢,「给这位挑台质量好的!」

    一旁的杨立辛见状讽刺道:「刚排上队就有货,这彩电生产可真够快的!」

    销售员根本没理他。

    眼看那边王经理应承着,钟山闻扭头问旁边梁秉鲲。

    「什麽意思,还有质量不好的?」

    「废话!」

    梁秉鲲宛如前世的图吧装机佬,虽然吊钱没有,但是对于各种技术问题都是信手拈来。

    「电视机这玩意儿讲究可多了!质量好的电视机厂,一次性直通率能有四五成,质量不好的,也就三成!」

    「一次性直通?什麽意思?」

    「就是从生产线下来,插上电,一开就亮丶有响有图像的电视机。」

    梁秉鲲解释道,「这种就属于是质量最稳定的。」

    旁边锺友为大为惊叹。

    「乖乖!那剩下的五成电视机呢?打不开,不就成废品了?怪不得电视机卖这麽贵啊————」

    「哪能啊!」

    梁秉鲲笑道,「一次不亮,那就两次,反正把它调亮呗!照样看不出毛病。

    「不过机器底子就次一些,就好比先天不足的人更容易得病一可能过了保质期就要修。」

    现如今的电视机,别看卖这麽贵,质量其实并不稳定,保质期也只有一年时间,所以挑台体质好的,也非常关键。

    几人大惊小怪的功夫,那边王经理领着两个夥计搬了一台崭新的电视机过来,当面打开包装,一插电,荧幕缓缓亮起。

    经典中式梦核的雪花屏幕和底噪浮现在了钟山面前。

    眼看要试机器,梁秉鲲比锺氏父子还激动。

    他冲上去兴致勃勃地摸着按钮丶接口,一番测试,满嘴的专业术语,吓得对面王经理还以为是来踢馆的。

    确认质量没有问题,钟山一挥手,「回家!」

    六个男人围着一台十四寸的彩电箱子,一开始还换换手。

    到后来乾脆钟山一个人抱着,五个人前后簇拥丶上下招呼,搞得跟古代官员出行一样,场面实在滑稽。

    直到他把电视机稳稳扎在后座,蹬起车来,锺友为犹自不放心。

    「小山,蹬累了我跟你换。」

    「叔!您不用替他嫌累!」

    杨立辛挤挤眼扮了个鬼脸,「这点重量就嫌累,哥们儿以后还怎麽带女朋友啊?」

    众人在路上蹬着车子,听到这里都哄笑起来。

    钟山一路蹬着自行车,望着路上永远不会消失的自行车流,听着身旁爽朗的笑声,忽然心生感慨。

    买一台电视机,就可以让一个家庭无比开心,相比后世,这个时代或许真的更美好吗?

    他没有答案。

    不过至少在眼前这个时代,至少此时此刻,他的身上正吹着春风。

    那就多吹一会儿吧。

    护送的车队一路回到甘家口筒子楼下,迎面而来的又是一阵轰动。

    原本树底下下象棋的大爷丶聊闲天的大妈一听说是彩电都凑过来了,各个眼睛都发亮。

    有熟悉的邻居,一看钟友为在旁边,伸手就拽住了。

    这个说:「友为,晚上七点,电视新闻,到时候我得打扰打扰你————」

    那个接着就跟上:「音乐节目我喜欢啊,就是没见过彩色的,咱也瞧瞧!」

    一群人围着套近乎,都想凑到锺友为家里看电视,锺友为左右应付着,脸都笑僵了。

    所有人都簇拥在他的周围,七嘴八舌的讨论着,把原本就狭窄的筒子楼过道挤得水泄不通。

    钟山只得头顶上抱着这台电视机,走在中间,仿佛捧着一顶桂冠。

    这年头真是缺乏娱乐,光是安装电视机,就恨不能招来十七八个帮忙的,屋里都站满了,还有在屋外面踮脚看的。

    技术大拿梁秉鲲则负责指挥调试工作,几个人年轻力壮的架了梯子跑上楼顶,找地方开始架天线,一路把线顺着窗户走进家里。

    不一会儿,数目有限的几个电视台一个个出现在不同频道上。

    眼看着屏幕上的雪花渐渐消失,声音也清楚起来,大夥不由得一阵欢笑。

    钟山站在角落里,看着家里的热闹场景,乾脆挥挥手,先拉着这群来「照应」的同事们吃了顿好饭。

    等到晚上散了场,他回到家推门一看,屋里早已没有下脚的地方。

    放在书柜中间高处的电视机此刻正服务着二十多名观众。

    无论坐床的丶坐板凳的丶乾脆倚在墙边的,甚至乾脆坐地上的,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小小的匣子,仿佛它有着神奇的魔力。

    钟山看着电视机,不禁想到,此刻谁能预料,这玩意儿只用十年就干掉了话剧呢?

    而干掉它的,屏幕还更小,你说气人不气人。

    一夜无话,第二天,钟山照例蹬车上班。

    演员们上午来的晚,钟山在剧本组里跟蓝因海丶梁秉鲲讨论着改编《高山下的花环》

    话剧版的计划。

    到了下午,钟山依旧是在排练厅里围观表演。

    直到傍晚时,萧楚楠忽然跑来了。

    她一脸着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墙看着钟山,眼里全是紧张。

    「完了完了,咱俩的事儿,我爸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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