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刘璋的身影出现在营门口,手里捧着那方沉甸甸的益州牧印绶,脸色苍白如纸。他走到刘备面前,将印绶高高举起,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玄德公,我知自己无能,守不住祖宗基业。今日我将益州托付于你,只求你善待百姓,莫要让他们遭马超屠戮。这印绶,你便收下吧!”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备身上。益州文武屏息凝神,连风都仿佛停了,只等着他伸出手。
可刘备却后退一步,避开了那方印绶,语气比先前更重:“季玉!你我同是汉室宗亲,我助你守城,是为大义,绝非为这州牧之位!”他指着城头的箭痕,声音铿锵,“你看城上的弟兄,他们抛头颅洒热血,是为了保益州,不是为了让我刘备夺你的基业!此事休要再提!”
说罢,他转身便走,甲胄上的尘土被风吹起,背影决绝得没有一丝犹豫。走到营门口时,他还不忘回头叮嘱:“看好印绶,守好成都!我去巡城了。”
看着他大步走向城头的背影,谯周与学子们愣在原地,眼泪混着汗水滚落;刘璋捧着印绶,站在空荡荡的营前,手指微微颤抖,他终究还是没能把这烫手山芋送出去。
而城头上,刘备望着城外马超的营垒,目光深邃。他知道,此刻的拒绝,比接受更有分量。那些注视着他的目光里,已有了超越敬畏的东西,那是把身家性命都托付过来的信任。
西南风再次吹过,卷起城头的旌旗,猎猎作响,像是在应和着这场无声的较量。成都的命运,早已在一次次的推让与坚守中,悄然偏向了那个始终说“不”的人。
西凉军的攻势愈发凌厉,云梯像密不透风的蚁群攀附在城墙上,撞车撞击城门的闷响震得地动山摇。成都的城砖在反复冲击下簌簌掉渣,守城士兵的胳膊早已被弓弦磨得血肉模糊,眼看是真的撑不住了。
刘备却在此时变了战法,传令张飞、赵云、黄忠轮流领兵,打开城门主动冲杀。三位猛将皆是万中无一的好手,在西凉军营中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张飞的蛇矛舞得风车般,丈八之内无人能近;赵云的银枪如梨花绽放,枪尖所指,甲胄尽裂;黄忠的箭法更是百发百中,西凉军的旗手被射倒一个又一个。
马超虽勇,却终究是一军之主,不可能次次亲自下场应对。这般以攻代守的打法,反倒搅得西凉军攻城的秩序大乱,不得不分兵防备,攻势竟缓了几分。
可时间转眼到了五月,益州文武的心又悬了起来。他们见刘备频频派武将出城寻觅战机,便私下揣测:“刘荆州怕是撑不住了,这是在试探退路,只是碍于面子,不好直说。”惶恐像瘟疫般蔓延,连最镇定的老臣都开始偷偷收拾细软。
这日,刘璋捧着益州牧的印绶,领着满朝文武跪在刘备营前,身后的官员们黑压压一片,人人脸上带着绝望的恳切。
“玄德公,求求您了!”刘璋膝行几步,将印绶举过头顶,“益州已是您的了,再这般僵持,满城百姓都要陪着我送命!您就接了吧!”
刘备看着那方印绶,眉头紧锁:“季玉,你这是何苦……”
“我们也求刘豫州接掌益州!”身后的益州文武齐齐叩首,额头撞在地上,砰砰作响,“唯有您能救成都!”
刘备正要再拒,却见庞统、赵云、张飞、黄忠等人也从营中走出,对着他单膝跪地。
“主公,”庞统朗声道,“益州百姓归心,天意如此,您再推辞,便是违逆民心了!请主公接过印绶,以安天下!”
张飞跟着喊道:“大哥!别犹豫了!再等下去,兄弟们的血都要流干了!”
刘备望着城下黑压压的人群,又看了看身边忠心耿耿的部下,眼中闪过一丝挣扎,终究化为一声长叹。他弯腰,缓缓接过那方沉甸甸的印绶,入手冰凉,却仿佛握住了万千百姓的性命。
“我刘备在此立誓,”他举起印绶,声音传遍营前,“必善待益州百姓,保境安民,若违此誓,天人共弃!”
话音落下,益州文武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不少人喜极而泣。刘璋瘫坐在地上,脸上露出解脱的苦笑。
营外的风卷着硝烟掠过,吹得刘备的战袍猎猎作响。他知道,接过这方印绶,便接过了沉甸甸的责任,也彻底改写了自己与益州的命运。而城外的马超,怕是还不知道,这场持久战的结局,早已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五月底的成都,城墙根下的野草已被血水泡得发黑,守城的士兵望着城外连绵的西凉营垒,眼里只剩麻木的疲惫。刘备在府中召集文武,案上摊着一张磨损的舆图,蜀郡、广汉、巴西的地名旁,都被红笔圈了个圈——除了这座孤城,周遭早已尽落马超之手。
“诸位,”刘备的声音带着沙哑,却异常平静,“成都死守到今日,已是极限。马超兵锋正锐,绝无退兵之意。依我之见,不如与他讲和,弃了成都,将治所迁往巴中郡。”
帐内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低低的哗然。益州的老臣们面面相觑,他们世代居住在成都,祖宅、田产都在此地,要舍弃根基,如何甘心?可转念一想,这数月的血战早已让他们胆寒,只要刘备肯带着他们走,换个地方仍能保住荣华富贵,总好过城破后死于西凉军刀下。
“主公,”一位须发斑白的长史颤声开口,“怕是……怕是马超不肯应允。他围困成都这许久,为的就是一举拿下,怎会放我们全身而退?”
刘备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目光扫过舆图上的巴中郡:“马超想要的是益州腹地,是成都这名号。我们退往巴中,给他腾出兵锋所及的地盘,他没有理由不答应。至于和谈,由我亲自去说。”
庞统在一旁点头附和:“巴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且有严颜、庞义的残部驻守,足以立足。暂避锋芒,徐图后计,不失为良策。”
益州文武争辩了许久,有人舍不得祖业,有人担忧迁徙途中遭西凉军追杀,可看着刘备笃定的眼神,想着这位新主君数月来的坚守与担当,终究还是压下了疑虑。如今益州之主已是刘备,他不是要抛下众人独自逃生,而是带着所有人另寻生路。
“我等……愿听主公号令。”最终,刘璋叹了口气,率先表态。其余人见状,也纷纷躬身应诺。
刘备站起身,望着帐外沉沉的暮色,眼底闪过一丝决绝。放弃成都,绝非易事,可比起让满城军民陪着他做无谓的牺牲,这已是最现实的选择。他知道,迁徙之路必然艰险,但只要人心不散,巴中郡的山山水水,终将为他们撑起一片新的天地。
帐外的风依旧带着硝烟味,却仿佛少了几分窒息的沉重。成都的灯火在夜色中摇曳,这座坚守了数月的孤城,即将迎来它的新归宿。
这一日的成都城头,风里带着麦熟的气息。刘备站在垛口边,望着城外旷野里翻滚的金色麦浪,忽然对身旁的赵云道:“子龙,你再出一次战。”
赵云握紧银枪,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主公是要突袭西凉营寨?”
“非也。”刘备摇头,指向远处田埂,“你去那片麦地,寻一束成熟的麦穗来。不必恋战,取了便回。”
赵云虽觉诧异,却躬身领命:“末将领命。”
片刻后,成都城门再次“吱呀”洞开,赵云率领数十骑如一道白虹冲出,直扑城外的麦地。西凉军见状,立刻有小队骑兵迎上来拦截,却被赵云一枪挑落为首的百夫长,银枪翻飞间,竟无人能近他身侧。
他策马掠过麦田,随手折下一束饱满的麦穗,麦芒上还沾着晨露。身后的西凉骑兵衔尾追杀,却被他带来的亲卫死死缠住。赵云勒转马头,看了眼手中沉甸甸的麦穗,调转方向,如离弦之箭般冲回城门。
城楼上,刘备看着他安然归来,接过那束麦穗,指尖抚过饱满的麦粒,忽然对身边的文武道:“诸位看这麦穗,成熟便要收割,强留于秆上,只会被风雨摧折。”
众人一时不解,却见刘备将麦穗放在案上,目光深邃:“成都如今便如这熟透的麦子,再守下去,只会玉石俱焚。我要这麦穗,是想让大家记着,懂得取舍,方能有存。”
益州的老臣们看着那束麦穗,又看了看城外的麦浪,忽然明白了什么。是啊,连庄稼都知成熟当收,他们困守孤城,死守着一座危城,又何尝不是执念太深?
六月初的风裹挟着沙场的燥热,西凉军的攻城鼓声正烈,箭羽如蝗般掠过城墙。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城头突然扬起一面白旗,猎猎作响的白旗在漫天尘土中格外刺眼。
西凉军阵中一片哗然,庞德勒住战马,眉头紧锁——前日还死战不退的守军,怎会突然示降?他抬手示意暂缓进攻,目光死死盯着城头。
片刻后,城头垂下一只吊篮,绳索吱呀作响地坠到阵前。庞德身边的亲兵上前解开绳结,从篮中取出一物,入手沉甸甸的,竟是一束饱满的麦穗,麦芒上还沾着些许泥土,颗粒饱满得仿佛能挤出金浆。
“这是何意?”庞德摩挲着麦穗,眼中满是疑惑。守军既不献城,也不递降书,送一束麦子算什么名堂?
正纳闷时,城头传来一声清越的高喊,穿透了喧嚣的战鼓:“马超贤弟,且到阵前一叙!”
众人循声望去,刘备正立于城头,衣袂被风卷得猎猎翻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