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凭什么觉得这个孩子是你的
砂仁气味浓烈,闻出来不足为奇,白芷略懂医理药膳,自然也早就闻出。
她道:“砂仁于脾胃运化有益,汤药里放这些难道不正常吗?”
音落,温窈眉头微拧,前几日的反胃感再度袭卷。
白芷眼疾手快,立刻拿了痰盂过来给她接上。
她却没吐出什么东西,只是一个劲的恶心。
“钱太医不是说这药能有缓解?”白芷担心地给她拭唇,“怎么今日娘娘又发作了?”
厨子越发笃定,“哎呀,娘娘就是有孕了,你这小丫头没生养过哪懂这些。”
“砂仁除了改善油腻积滞,也能温中止呕,对孕中引发的恶心也有效的。”
白芷确实在这方面略有欠缺,毕竟自打她懵懂知事后,宫内出生的皇子公主鲜少,是以这方面涉足的也不多。
温窈却下意识呢喃,“不可能。”
她明明吃了避子药。
且那日在温泉山庄,钱太医和萧策的对话犹在耳畔,至少能保半年无虞,她不可能有孕。
厨子却被这句话惊了一跳,大着胆子问,“为何?娘娘近来可吃了些什么?”
想着许是有哪样东西对她造成了错觉。
可就是这句话,忽然石破天惊般在脑海炸响。
市井的避子药大多含有微毒,用这毒损伤女子肌理,致使短期内无法怀孕,可若是毒解了呢……
温窈手不住的发颤,脸顷刻唰地白了下来。
那日,谢怀瑾给她吃的解毒丹,是不是钱太医还过问了一句?
前后种种相连串起,不等她开口,白芷已经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娘娘,可是宫里的饮食出了问题?”
温窈红着眼眶,几乎咬着唇问,“娘子出自契丹王室,可曾听过解毒丹?”
厨子瞳孔亮了亮,“自然,那是咱们契丹的国宝之一。”
“契丹国力虽不算强力,可一直靠着医术秘法占有一席之地,要不当年和西戎一战,也不会打个平手。”
那时的大军被契丹巫药所伤,几乎到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地步。
若非如此,也不会派长宁公主前去和亲。
温窈大骇,悲凉宛如灭顶。
“解毒丹是任何毒性都可解吗?”
厨子肯定,“若非人死化骨,只要有一口气都能暂且吊着,但熬不熬的过去,却是全看命数了。”
她说完瞧着温窈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忧心问,“娘娘可是中毒了?”
温窈目眦欲裂。
浑身一软,她宛如三魂丢了七魄,整个人彻底晕了过去。
无边暗夜里,温窈再次坠入梦的深渊。
一团模糊的浓雾中,有一抹小小的身影在身后跌跌撞撞地跟着,声音稚嫩,“娘亲,娘亲别不要儿臣……”
温窈脚步踉跄,不敢回头。
少时她病的很重,崔氏派人过来看过她一次,她当时神志不清,却也如此刻般从床上跌下去追,嘴里喊着,“母亲,女儿要跟母亲一块回去……”
后来长大,她曾发誓自己若有了孩子,定不会让他再尝自己曾经的苦楚。
可如今——
温窈鼻尖喉底被涩意填满,搅着心神翻涌,“对不起,我不配做你娘亲,你走吧,去投胎一个更好的人家。”
在那双小手快要触碰到她之际,她狠心地甩开,抓了一团无声的空气。
温窈在床上猛然睁眼,胸口剧烈起伏。
或许,方才就是民间老人所说的胎梦。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
既然决定了,就要尽快达到目的。
……
彼时,建章宫。
钱太医跪在龙案下恭敬道:“陛下,妇人害喜是正常现象,臣已经极力用药,再加大量恐会伤身,娘娘本就因避子药的毒性致使体弱,现下怕是再瞒不住了。”
萧策坐在龙案后,重重地阖了阖眸。
温窈这般聪慧,怕是已经猜到了。
其实早在她落崖被救回来后,他就已经知道她体内的避子药被解毒丹解了。
那一刻,萧策真不知道是要怪谢怀瑾,还是该谢他。
也是从那时候,他准许贤妃和小段将军生子,一来是分担宫内的注意,二来——
萧策不愿去想那个打算。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去做。
一连两日,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温窈,连关雎宫也没踏足。
可每日照常有人来给他汇报她的吃穿细节。
这日,萧策叫来了徐嬷嬷,“娘娘近日情况如何?”
“回陛下,一切都好。”
萧策眼底充满疑色,“嬷嬷,朕不希望你也骗朕。”
徐嬷嬷微怔,“老奴所言句句属实,娘娘吃的好,睡得好,还按着如今的胃口和白芷重新制了份菜单给小厨房,老奴今早出来前,娘娘还在看话本子。”
萧策眼皮微掀。
她这样,怎么好似跟自己想象的截然不同?
萧策以为她会哭会闹,会大骂痛恨自己,却唯独不该如此平静。
可另一个念头又几乎在一众微小的可能中浮现。
是不是有了孩子,她就愿意接受他了,至少,这是他们第一个皇儿。
萧策越坐越不踏实,显少有这般沉不住气的时候。
须臾,他吩咐,“摆驾关雎宫。”
……
萧策到了宫门处,迈着有些沉重的步伐走进。
屋内除了温窈,钱太医也在,正在照常给她请平安脉。
右手边上,还放着一碟刚剥好的蜜橘和脆李。
听见一路而来的通传声,温窈抬眸望来,却只是轻瞥一瞬便挪开了。
萧策却主动坐在了她身侧,不算宽敞的矮榻上两人紧贴,他声音放缓,“今日好些了么?”
温窈不冷不热,“钱太医医术高明,臣妾已经好多了。”
萧策静静看着他,喉结轻滚,忽然问钱太医,“胎像如何?”
被当众揭破,钱太医面上游刃有余,实则早已没招了。
他不敢抬头看温窈,轻咳了咳,“娘娘如今是头月,有些反应是正常,但大体一切无碍,请陛下放心。”
“白芷,赏。”温窈倒是大方,手落在小腹上轻抚,“只是本宫这几日忽然喜食酸物,夜里出汗,这症状可有异常?”
她问的认真,钱太医也回复的事无巨细,“春夏交替,娘娘有孕,自会怕热,适当纳凉换被即可,这都是正常现象。”
那句有孕一出,温窈脸上满是波澜不惊。
仿佛这个消息不是突然冒出,而是两人早已明晰的心照不宣。
又问了些问题,温窈让人客客气气地将钱太医送走,室内霎时幽寂下来。
萧策喉结滚了滚,手隔着衣服轻轻放在她肚子上,伴随着呼吸无声起伏。
是得偿所愿的小心翼翼。
他声音微哑,带着些许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看来他还算乖,不怎么闹人。”
温窈没挣扎,笑了声,“是啊,可再乖,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音落,空气中一片死寂,萧策的心几乎停了一瞬。
一切仿佛在此刻静止。
紧接着,他骤然阴郁,几乎将她吞噬的怒意下沉冷启唇,“你说什么。”
温窈仰头,一字一顿,“你凭什么觉得这个孩子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