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舱的空气浑浊得像是一锅煮烂的浆糊。
汗臭味、火药味，还有陈年朗木酒发酵的酸气混杂在一起，直往鼻孔里钻。
“这哪里是搬炮弹……”
巴基看着眼前堆得像墙一样的木箱，绝望地把脑袋靠在箱子上，那标志性的红鼻子都被压扁了。
“这分明是要把本大爷累死，好省下那份午饭钱！”
每一箱炮弹里装着四枚特制实心弹，重得离谱。
要把这一百箱铁疙瘩从底舱搬上甲板，还得在船身剧烈摇晃的情况下，这根本不是人干的活。
“别废话了，巴基。”
香克斯倒是干劲十足，他把袖子撸到肩膀上，露出一截并不算粗壮的手臂，嘿咻一声抱起一个箱子。
但他刚迈出一步，船身猛地向左一倾。
香克斯脚下一滑，整个人抱着箱子就要往墙上撞。
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重心太高了。”
莱恩站在香克斯身后，手里也抱着一个箱子，但他的姿态却稳得像是在平地上散步。
在莱恩的视野里，随着海浪的起伏，整艘船的受力结构变成了一张动态的网。
地板倾斜的角度、木箱的重力势能、人体肌肉的支撑点……所有数据都在疯狂跳动。
如果是普通人，这会儿估计已经吐了。
但莱恩却在这种令人眼花缭乱的数据流中，找到了一条红色的“完美路径”。
“听着，小鬼们。”
莱恩把箱子放下，调整了一下呼吸。
那种源自雷利的呼吸法再次运转，肺部的收缩频率与船身的摇晃频率渐渐趋同。
“别用蛮力去对抗海浪。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莱恩指了指脚下的木板。
“感受船的律动。当船向左倾斜时，那是它在帮你把重物往左送。你只需要顺势而为，在波峰到达顶点的瞬间发力。”
说着，莱恩做了个示范。
船身恰好随着巨浪上涌。
就在失重感传来的那一刹那，莱恩的手臂肌肉猛地一弹。
沉重的弹药箱像是失去了重量，轻飘飘地被他举过头顶，然后稳稳地落在肩膀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颤动。
香克斯看得眼睛发亮：“好厉害！就像是船在帮我不搬东西一样！”
“这叫‘借势’。”
莱恩瞥了一眼还在装死的巴基，“红鼻子，你要是再不动，我就把你昨晚把鼻屎抹在雷利披风上的事说出去。”
“混蛋！那是意外！意外！”
巴基尖叫着跳起来，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身体却很诚实地开始模仿莱恩的动作。
轰
头顶的甲板传来一声巨响，灰尘簌簌落下。
敌人的攻击到了。
“动作快！上面打起来了！”
莱恩低喝一声，扛着箱子冲向楼梯。
楼梯狭窄且陡峭，是搬运路线上最大的鬼门关。
但对于此刻的三人组来说，这却成了检验“特训”成果的最佳考场。
“左脚蹬地，脊椎发力！”莱恩在前开路，声音冷静得可怕。
“收到！”香克斯紧随其后，学着莱恩的样子，像只灵活的猴子。
“知道了知道了！别催本大爷！”巴基在最后，利用果实能力偷偷把手掌分离，托着箱底减轻重量。
三人像是一条流水线，在这摇晃的地狱里高速运转。
当莱恩冲出舱门，踏上甲板的那一刻，一股刺鼻的硝烟味扑面而来。
天空变了。
原本湛蓝的天幕上，悬浮着十几艘挂着骷髅旗的海贼船。
它们并没有借助风帆，而是像违反了物理规则一样，静静地漂浮在半空中，投下的阴影如同一群盘旋的秃鹫，笼罩了奥罗·杰克逊号。
“这就是……飞空海贼团？”
莱恩瞳孔微缩。
虽然早就知道金狮子的能力，但亲眼看到这种把战舰当风筝放的场面，视觉冲击力依然大得惊人。
“咕啦啦啦！史基那个混蛋，居然派这种小喽啰来打招呼！”
船头，罗杰正大笑着挥舞手中的长刀。
一道巨大的半月形斩击冲天而起，直接将半空中的一艘海贼船劈成了两半。
木屑混着惨叫声，如下饺子般坠落。
“别发呆！炮弹！”
斯巴克·贾巴手里拎着两把板斧，回头冲着三个少年吼道，“左舷炮位弹药告急！快！”
“来了！”
莱恩压低重心，在那满天飞舞的流弹和木屑中穿梭。
【洞悉之瞳】全开。
这不仅仅是为了搬运，更是为了保命。
在他的视野里，每一块坠落的残骸、每一颗飞来的铅弹，都拖着一条长长的预测轨迹线。
“香克斯，低头！”
莱恩突然喊道。
香克斯下意识地一缩脖子。
嗖！
一根断裂的桅杆擦着他的草帽飞过，狠狠插在旁边的甲板上，入木三分。
“好险！”香克斯吓出一身冷汗，看向莱恩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崇拜，“莱恩，你背后也长眼睛了吗？”
“闭嘴，跑起来！”
莱恩没有解释。
他的大脑正在飞速燃烧糖分。
左边三米处有爆炸冲击波，右边五米处是贾巴的攻击盲区。
这是一场死亡的障碍跑。
而他，是唯一的领航员。
“巴基，别偷懒！用你的能力把箱子推过去！”
“知道了！四分五裂·滑行！”
巴基被逼急了，干脆把下半身变成了履带状，推着箱子在甲板上狂奔。
一百箱炮弹。
在三人近乎疯狂的配合下，竟然在短短十分钟内全部就位。
“干得漂亮，小鬼们！”
炮手接过弹药箱，熟练地填装、点火。
轰！
轰！
轰！
奥罗·杰克逊号的反击开始了。
密集的炮火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火网，将那些试图靠近的飞空海贼团先锋队逼得狼狈不堪。
莱恩瘫坐在炮塔的阴影里，大口喘着粗气。
胃里那股熟悉的灼烧感又来了。
但他顾不上饿。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半空中一个正在极速下坠的身影。
那是一个手持双刀的海贼，显然是这支先锋队的头目。
他没有借助任何外力，仅凭双脚踩踏空气，就像是一只捕食的鹰隼，直扑正在指挥炮击的雷利。
“月步？”
莱恩的眼睛瞬间瞪大。
虽然动作有些走样，但这绝对是海军六式中的技巧！
那个海贼头目的腿部肌肉在这一刻发生了极其诡异的膨胀和收缩。
高频的踩踏压缩空气，产生反作用力。
这一瞬间的肌肉变化图谱，被莱恩贪婪地刻进了脑子里。
“原来如此……”
莱恩喃喃自语，手指下意识地在甲板上比划着。
那种发力的方式，那种对空气阻力的利用……
如果能学会这个，以后逃跑……不，以后战斗的机动性将提升一个档次。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打断了莱恩的思考。
雷利甚至没有拔剑。
他只是抬起包裹着武装色霸气的左手，轻描淡写地挡住了那名海贼头目的双刀劈砍。
“只有这种程度吗？”
雷利推了推眼镜，语气里透着一股让人绝望的从容。
“如果是史基亲自来，或许还能让我拔剑。至于你……”
雷利的手腕微微一抖。
一股肉眼可见的冲击波瞬间爆发。
那个看似凶猛的海贼头目，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像是一颗被打飞的棒球，以比来时快两倍的速度倒飞出去，轰的一声砸进了远处的大海。
秒杀。
莱恩咽了口唾沫。
这就是这片大海顶级的战力。
哪怕只是随手一击，那种对于力量的控制也精密得让人头皮发麻。
“看清楚了吗？”
雷利转过头，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精准地落在了莱恩身上。
“刚才那一招‘寸劲’。”
莱恩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看清楚了。”
他强忍着大脑的刺痛和胃部的痉挛，从地上爬起来。
“不过副船长……”
莱恩指了指自己还在叫唤的肚子。
“这一百箱炮弹可是超额任务。午饭……能不能加个鸡腿？”
雷利看着这个即使在战场上也念念不忘吃的少年，忍不住笑出了声。
“只要你能活到开饭。”
雷利指了指头顶。
“真正的大麻烦，才刚刚开始呢。”
顺着雷利的手指看去。
只见那艘最大的飞空海贼船上，一个巨大的黑影正在缓缓剥离。
那是一块……
比奥罗·杰克逊号还要大的巨石！
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向着他们头顶砸下来！
“我收回刚才的话。”
莱恩看着那块遮天蔽日的陨石，面无表情地说道。
“这点运动量，根本不够消化这顿午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