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往后……您还要继续辩吗?”
听到这个问题,在场数百学子,包括一旁的岑弘昌、周襄等人,都齐齐看了过来。
崔岘回答的毫不犹豫:“当然要继续。”
那问话的学子讷讷道:“可是……辩经台已化作瓦砾,还如何辩?而且,您……不怕吗?”
经学神圣,不可侵犯。
半月前,崔岘的凄惨遭遇,足以说明这八个字背后,恐怖的威慑力。
纵然如今崔岘任命作岳麓山长,可,终究是螳臂当车,蚍蜉撼树啊!
于无数不解、疑惑目光的注视下。
年轻的山长笑了笑,眉宇间尽显少年锋利之锐气:“为何要怕?”
“你只见此处辩经台化作砖石瓦砾,却不见,天穹之下,何处不可作辩经高台?”
“昔日孔子周游列国,车辙所至,皆是杏坛;司马迁幽室忍辱,竹简丝帛,皆成史家绝唱。”
“先前,辩经台在那里,是我崔岘坐等天下人来质疑,来驳难。如今台子没了……”
说到这里。
崔岘停顿片刻,笑的格外张扬肆意:“从今往后,这开封府学,可以是我的辩经台!”
“黄河汛时的堤岸上,可以是我的辩经台!”
“田间老农歇脚的古槐下,市井匠人叮当的铺面前——都是我崔岘的立台辩论之地!”
“台子破了,不可怕。”
“可怕的是有些人,心里早就没有台子了——他们不敢把圣贤道理放到百姓疾苦里去印证,只敢把经书锁在藏经阁里,当作自己高高在上的垫脚石!”
“所以,我的意思是,该怕的,是他们。”
“因为,我要以一身孤勇,掀起一场叩问圣心本源、质疑典籍经文之狂澜!”
“若此亦谓之‘离经叛道’,那我崔岘,便离那僵死之经,叛那无用之道!只因——”
“我所立的,是经世致用之学!”
“我所行的,是顶天立地之道!”
此言一出,满场俱静。
一众开封学子脸色呆滞。
老学政满脸怒意,但一怒之下却只是怒了一下。
岑弘昌、周襄等人,更是满眼惊骇。
老天,你在说什么啊!
这些话,你敢说,我们都不敢听。
若先前,崔岘的辩论尚且有些‘含糊其辞’,不敢对外宣称‘立新学’。
那么此刻,他这是演都不演了。
岳麓山长一职,让他拥有无上的正统儒家‘政治地位’。
所以,此次下山,他终于可以毫无顾忌的——
真正意义上,朝着整个大梁文坛开炮了!
桓应仙逝前,在辩经台上,化作‘磨刀石’,助力崔岘踏出了‘成圣’的第一步。
也是最为关键的一步。
如今,辩经台被毁。
那困住崔岘的桎梏,就此被打破。
自此以后,普天之下,都是他的辩论高台!
岳麓山长此番下山,可不仅仅只清算开封这波人。
古文经学派、今文经学派、功利儒学派、性礼派、实学派、释教、道教、诸子百家残余……全都在他的清算名单上!
而后,继往开来、力挽狂澜,终结这场长达千年之久的经学战火!
“可、可是——”
一片沉寂中,一位开封府学学子站起来,不安的看着崔岘,问道:“山长,学生苦读十五年,四书五经倒背如流。”
“您说《毛诗序》有错,《尚书》有伪,可科举考的正是这些!”
“经您这番修正,我们前程何在?公平何在?”
此言一出,众多学子纷纷点头。
这是最实际的担忧。
不远处。
隶属古文经学派的岑弘昌,瞧着这一幕,目光隐含讥笑。
事实上,这个问题,才是千百年来,儒家内部经学诠释权打的不可开交,却始终无法推翻古文经学派正统地位的根本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