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没有人责怪许奕之的话唐突。

    此等锦绣文章,若任其湮没,于心何安?!

    是以,府学外便出现了这样一幕。

    诸生目含炽热,纷纷自箧中取出纸笔,伏地争录。

    崔岘的话音还在继续:“夫见知者本于同时,而闻知者出于异代,此闻与见之所以分,而道则同一中也。”

    “又言伊尹乐尧舜之道者,本心之有德,而穷达同一致也;《中庸》言祖述尧舜者,道统之有在,而先后同一揆也。”

    他每诵一句,诸生必目眩神摇,轰然喝彩,击节赞叹之声如浪迭起。

    甚至有激动者,恨不得把手拍烂了!

    什么叫做绝世大才子?

    这便是了!

    一身玄色衣袍的少年山长,斜倚残垣,于废墟间席地而坐,含笑娓娓道来。

    字字珠玑,句句锦绣。

    如清泉自深涧涌出,顷刻成章。

    周遭府学诸生,瞠目屏息,一个个看的心神摇曳。

    甚至忍不住憧憬自己崔师兄附体,挟文章才气驰骋科场,笔锋所指,摧枯拉朽。

    单只是这样一想,便开始血脉偾张,痛快欲狂。

    啊啊啊这么有才,你不要命啦!

    除了府学诸生。

    一群鬓发斑白的老教谕们,竟也颤巍巍起身,手指虚空比划,口中翻来覆去念叨着,老泪纵横。

    “原来如此……原来门径在此!”

    其激动之态,宛如老农得见失传已久的稼穑秘术。

    岑弘昌,周襄等无人理会的河南官员们,包括于滁在内,皆神情尴尬、恼羞。

    可恶!

    难怪崔岘要把他们一群人喊来。

    原是让他们来作陪衬的!

    你倒是装出逼格、装出风采了。

    真就半点都不顾我们的死活呗!

    但看着眼前兴奋不已的学子,周襄等人又忍不住开始艳羡嫉妒。

    因为崔岘传授的,是真正的‘科考秘钥’啊!

    若是他们当年有这条件……高低得中个状元回来!

    心里这样想着。

    岑弘昌、周襄等官员,看向崔岘的目光,既震撼,又忌惮。

    正所谓: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

    从今往后,大梁学子研习八股、叩问科场时,都会将崔岘奉为圭臬。

    那——

    得是何其恐怖的影响力啊!

    古文经学派出身、对意识形态极为敏锐的岑弘昌,看着被狂热学子与教谕簇拥的崔岘,心底蓦地一沉。

    “此子……竟在聚势?”

    这个清晰的念头如冰水浇下,让岑弘昌极为不安:“传授秘钥是假,收天下士子之心为真。”

    山长之尊、简在帝心,于常人已是毕生所求的终点。

    于崔岘,却仿佛只是顺手铺下的第一块阶石。

    “年仅十四,便已深谙此道……”

    岑弘昌袖中的手微微收拢,一股寒意夹杂着巨大的疑惑翻涌上来:“他今日收尽文名,明日又欲以此滔天之势,去换何物?”

    这声无人听见的诘问,比任何眼前的喧闹,都更让他感到不安。

    事实上,岑弘昌的不安,是有道理的。

    此刻,没有人注意到。

    正口吐锦绣文章的崔岘抬起头,和一位腰身佝偻、却清癯矍铄,须发疏朗的府学老教谕对上了视线。

    这位老教谕姓祝,原是河南汝宁府上蔡县、鸿隙书院的山长,兼教谕。

    一个月前。

    祝山长被遣至开封府学,暂任府学教谕,同时待命主理科考。

    因为他被选拔为今年河南乡试的主考官。

    听起来是不是很荒谬随意?

    但我的朋友,你要知道,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科举也不例外!

    大梁两京十三省,一百三十七府,一千一百四十九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