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呼声四起,有感激,有恳请。

    更有对这位忽然被推到风口浪尖的老夫人的无限好奇与信赖。

    老崔氏脚步不停。

    只微微颔首,开口竟不是寒暄,直切要害:

    “席面几时开?主桌的菜品试过了么?酒水备的是哪一窖?速将采买单子拿来我看。”

    言辞干脆利落,条理清晰,哪还有半分昔年乡间老妇的瑟缩?

    分明是位执掌中馈、调度全局的当家主母。

    问题是——

    你分逼不出,搁这里装什么呢?!

    府门口。

    瞧见老崔氏这般做作姿态的郑启稹、郑启贤兄弟二人,目眦欲裂。

    恨不得把这装逼老太婆撕碎了。

    但,有人比老崔氏更能装。

    “崔山长的开蒙恩师在此,还不速速让出路来!”

    这话,引得无数人侧目惊呼。

    吴清澜夫子挺直脊梁,带着裴、高、庄、李四家人,以及里正、三叔公等,呼啦啦闪亮登场。

    双方在郑府门外相遇。

    尚且未来得及寒暄。

    人群又一次如波浪般分开,比之前更为肃静。

    只见布政使的狮补青呢官轿、按察使的獬豸轿、知府的云雁轿、学政的白鹇轿……

    一省顶尖的几位绯袍大员,竟在此时联袂而至。

    仪仗鲜明,缓缓停在了郑府气派的大门前。

    还有数十顶官轿,在后方跟随。

    这突如其来的阵仗,让现场瞬间鸦雀无声。

    几位大员躬身下轿,互相略一颔首。

    人潮还在汇聚。

    士农工商,三教九流,都被这旷古未见的盛宴吸引而来。

    议论的声浪沸反盈天。

    粮店王掌柜拉着布庄李老板,唾沫横飞地算着经济账:“……光是今日的采买,市面上流通的现银就得增加这个数!多少铺面能缓过气来?这崔山长,是活财神啊!”

    一个穿着官靴、显然是衙门里小吏模样的人,低声对同伴道:“何止钱财?你瞧见没,那边几位,是布政使岑大人,按察使周大人,知府叶大人、学政于大人……”

    “连他们都来了。”

    “这位崔山长,如今是简在帝心,圣眷正隆。听说前些日子在按察使司大堂……”

    他声音压得更低。

    但“一日结清案件”、“震慑满堂官员”、“全河南高官作陪府学授课”几个词,还是飘进了旁边人的耳朵。

    引来无数敬畏的啧啧声。

    忽然。

    人群外围一阵更大的喧哗。

    几个年轻士子,袍子都跑得有些散乱,

    手里紧紧攥着崔岘所作《由尧舜至于汤》,奋力挤开人群,冲到郑府大门前。

    他们脸上涨得通红,不知是激动还是奔跑所致。

    眼睛里却闪着一种近乎癫狂的亮光。

    其中一个“扑通”一声就跪在了阶前,双手将那份邸报高举过头。

    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哽咽,而断断续续,却用尽了力气嘶喊:

    “学生……学生张琮,多谢山长传道授业之恩!读了《由尧舜至于汤》,方知何为文章正道!茅塞顿开,恍如再生!此恩……此恩学生没齿难忘!”

    说着,竟“砰砰砰”连磕了三个响头。

    另一个士子也噗通跪下,泪流满面:“学生苦读十年,不得其门!今日得山长秘钥,方见坦途!山长于我,恩同再造!请受学生一拜!”

    一时间。

    郑府门前,竟跪下了七八个这样的士子读书人。

    他们有的语无伦次地表达感激。

    有的只是重重磕头,那份发自肺腑的激动与崇敬,做不得伪。

    感染了所有围观的人。

    百姓们安静下来,目露敬畏。

    再然后。

    所有的喧嚣,所有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引,缓缓聚焦向一个方向。

    郑府中门,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终于缓缓洞开。

    先出来的是两列青衣小帽、神情肃穆的郑府仆役。

    接着。

    一个身影,不疾不徐地迈过那高高的门槛,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之中。

    秋风先至,卷起当先那人的玄色袍角,猎猎如旗。

    少年山长一步踏出门槛。

    年轻,锐利,神采几乎灼眼。

    霞光落在他脸上。

    照出一身未经磋磨的明亮意气,与他周身渊渟岳峙的沉静奇异相融。

    崔岘目不斜视,先向老崔氏躬身作揖礼:“祖母。”

    无数目光看向老崔氏。

    老崔氏爽到螺旋升天。

    接着。

    崔岘转而看向吴清澜,执礼更深:“夫子。”

    又是无数惊叹、敬佩目光看向吴清澜。

    吴夫子只觉酣畅淋漓,如饮琼浆,飘飘然如登云雾,忻忻然似御风行。

    简单一句话翻译:爽到旁边死人了都顾不上!

    至此。

    崔岘方将目光投向静候一旁的布政使岑弘昌等人,只从容一颔首:“诸位大人。”

    既无谄色,亦无骄态。

    一众河南高官恶心坏了,心中直呼此子逼味儿太重,装了一波又一波。

    装个没完没了!

    却又敢怒不敢言,只能咬牙含笑还礼,故作谦和姿态。

    于无数赞叹、惊呼中。

    河西村里正、三叔公哆哆嗦嗦上前,抓住崔岘的手讷讷道:“岘娃子,俺们怕你被人欺负,所以赶来……”

    “岘一切安好,劳叔公与村里挂念了。”

    崔岘转身对全场,声清如水:“此乃我族中里正、三叔公。”

    “当年在村里,一顿粳米腊肉饭,便是最稀罕的吃食。”

    “而今,幸以开封为席,诸君为宾。”

    他搀起二老手臂,对众人颔首一笑:“月既满,人已齐——开宴!”

    语落。

    满场寂然,旋即爆出轰然喝彩。

    唯有二人于角落以袖掩面,心痛得无法呼吸——

    正是郑启稹、郑启贤兄弟。

    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家银钱,如流水般,铺出这泼天排场。

    却只得在心底哀嚎。

    “拿我家的窖银,宴你满城的宾朋……姓崔的,你、你这是明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