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文官班列最前方,那道清癯瘦弱、常似闭目养神的身影,缓缓动了。

    首辅郑霞生,向前踏出了一步。

    仅仅一步,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让整个朝堂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郑阁老并未立刻高声辩驳。

    只是用那双看似浑浊、此刻却澄明如镜的眸子,缓缓扫过方才出言的几人。

    然后,他转向御座,拱手,开口。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苍老沙哑,却异常沉稳:

    “陛下,老臣有言。”

    嘉和皇帝道:“讲。”

    先前,崔岘直言二十经皆有漏,引发无数攻讦、参奏。

    身为师祖,郑霞生未发一言。

    以至于很多人都忘记了,能稳立朝堂多年的阁老大人——

    袖中岂无乾坤?

    一个合格的政治玩家,就该先站在猎物的位置,耐住性子。

    等风浪够了,人心浮了。

    才是他该站起来,让所有人重新记起——

    这朝堂之上,究竟谁说了算的时候。

    真当我郑霞生是泥捏的菩萨,没有三分火气?

    真当我家那乖乖的小徒孙,是能任由你们搓圆捏扁、随意作践的?!

    郑霞生向御座欠身,声音平稳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质地。

    响彻殿内。

    “今日诸公奏议,字字指向开封,句句关乎崔岘。”

    “然老臣听来听去,只觉诸公真正忧心的,恐怕不是那少年山长做了何事。”

    他抬起眼,目光静如深潭,缓缓掠过殿中诸臣。

    “诸公忧的是,陛下为何赐他玉如意?忧的是,他为何能一呼而百士应?”

    “忧的是——这沿袭数百年的取士之道、讲学之规,是不是当真到了该听听新声的时候?”

    他将“陛下所赐”、“取士之道”几字,说得清晰而缓。

    “崔山长所为,自有其疏狂处。可若只因他手段惊人,便否定其激励学子、触探经义之本心,甚至欲以‘煽乱’定其罪……”

    郑霞生声音微微下沉,一字一句:

    “那本官倒要问问满朝诸公:我等究竟是在维护学统,还是在畏惧新变?是在捍卫道统,还是在……固守自家门户?”

    最后四字吐出,殿中空气骤然一凝。

    他没有提高声调,不曾怒目而视,只是站在那里,用最平静的语气,问出了最锋利的话。

    而后再次躬身:

    “老臣愚钝,只见陛下钦点之山长,正在其位,行其事。”

    “若此举有差,自有朝廷法度、陛下圣裁。”

    “然其心可悯,其志可察,其于士林激起的向学求真之风——尤为可贵。”

    言罢,他退回班列,垂目而立。

    满殿文武,无人出声。

    那“畏惧新变”、“固守门户”八字,如悬针般扎在每个人心头,细思之下,寒意暗生。

    郑首辅向来以温吞水般的性情著称,待人宽厚。

    已有许多年未曾在朝堂上显露如此棱角。

    此番言论,字字绵里藏针,句句占尽大义名分,说得冠冕堂皇。

    可那字缝里透出的凛然气息,那平静之下毋庸置疑的维护,翻译过来不过一句:

    老夫的徒孙,也是你们能动的?

    御座之上。

    嘉和皇帝眼皮都未抬,只将手中把玩许久的玉珠轻轻搁在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随即,一个平淡得近乎疏离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崔岘那柄玉如意,确是朕赏的。”

    只此一句,再无解释。

    刹那,满朝文武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憋闷,如同陈年老醋坛子被打翻,迅速在每个人心头弥漫开来。

    许多官员下意识地垂下目光,袖中的手指却暗暗攥紧——

    嫉妒到发狂!

    正当有官员被酸意压过理智,准备再次朝崔岘发难之时。

    殿外陡然传来一声响彻云霄的传报:

    “报——启禀陛下!”

    “八百里加急!陕西布政使李端捷报——赈灾大捷,灾民已安,秋播无虞!”

    这声音如同裂帛,悍然撕碎了殿中近乎凝滞的死寂与酸涩。

    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疾步入殿,甲胄未卸,双膝跪地,将一份火漆密报高高举过头顶。

    满朝目光,“唰”地一下,全钉在了那封捷报上。

    人未至,话已到!

    这哪里是捷报?

    分明是陕西布政使李端,在为自家师侄撑腰呢!

    听到“陕西赈灾大捷”六字。

    御座上的皇帝背脊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些许。

    他仔细览毕捷报,微微颔首:

    “李端此事办得扎实,朕心甚慰。可见实务之功,远胜空谈。”

    说到这里,皇帝话锋似不经意地一转,语气淡了几分,“至于崔岘…少年意气,行事是出格了些。”

    “且再看看,以观后效罢。”

    寥寥数语,便将方才剑拔弩张的朝议轻轻带过。

    说罢,不待任何人反应。

    嘉和皇帝起身,径自转入了屏风之后。

    “退朝——!”

    司礼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响起。

    满朝文武,躬身高呼万岁,心中却如翻江倒海。

    郑霞生面色如常,随着人潮缓缓退出大殿。

    仿佛刚才那番风云激荡,与他并无太大干系。

    而那封来自陕西的捷报,与皇帝最后那句暧昧不明的“再看看”——

    像两块巨大的磐石,砸的满朝文武鼻青脸肿。

    宛如小丑。

    另一边。

    京城舆论,却比朝堂更早地炸开了锅。

    崔岘独战百家、天灯传檄的细节,连同那柄要命的玉如意,已如野火般烧遍茶楼酒肆。

    惊叹与怒骂齐飞,直呼“此子莫非文曲星下凡”的有之,痛斥“狂妄悖逆,动摇道统”的亦有之。

    消息传到今文经学董家。

    当代家主董世芳当场摔了最爱的钧窑笔洗。

    “黄口小儿,安敢辱我董氏门庭至此!”

    他面色赤红,对族中子弟与门人怒道:“速去联络各方,搜集其言行谬误。”

    “老夫要叫天下人皆知,他那所谓‘新学’,不过是无根狂言,三月之内,必令其声名扫地!”

    然而,未等董家的反击铺开。

    另一则消息,如陨星坠地,砸得整个京城文坛头晕目眩——

    一封来自开封的信函,被径直送到了国子监祭酒的公案上。

    其内容,简单概括就是:

    “二十年不见,忘记当初被打的有多疼了?敢欺负老子的徒弟,三个月后,国子监外论真章。”

    落款,是那个曾让一代人俯首的、璀璨耀眼的名字。

    ——东莱。

    国子监老祭酒捏着信纸,眼前阵阵发黑。

    消息炸开,全京城都疯了——

    那个一统文坛二十年的可怕存在,回来了。

    不为别的。

    就为给他家徒弟,把这场子——

    狠狠砸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