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听到这个题,众考生神情微凛。

    因为这是救命的“题”啊!

    早一步答出来,就有可能救下数十、数百性命!

    “学生来答!这一题,学生可以答!学生的家,曾经被洪水淹过!”

    一位考生踉跄着自黄水中挣扎而来,颤声嘶吼道:“将太师椅或宽凳倒置,椅腿绑缚空葫芦、密封陶瓮,人可扶椅背泅渡,婴孩可置于椅面。”

    “或:卸下门板,两端各绑两口完好的空水缸,以床单撕条捆牢。可用擀面杖、木板作桨!”

    崔岘思索许久,赞叹道:“善!此法可行!”

    场间响起震天般的欢呼。

    那给出答案的考生早已泪流满面:“娘!阿妹!是我没用,当初没能救下你们!”

    “这一次,我要救开封父老!再也不愿看到悲剧重演!”

    这话,听得无数人失声落泪。

    崔岘的考题还在继续。

    “问:浊水茫茫,如何判断前方水面下是路、是坑?”

    “问:家中米粮浸水,如何救出尚能食用的部分?”

    “问:屋顶暂安,但风寒露重,如何御寒?”

    和以往考试不一样。

    这一次。

    崔岘每问出一个问题,都会引发全场剧烈欢呼。

    无数目光看向端坐在贡院门口太师椅上的崔岘,崇拜又敬佩。

    因为他每一道题,都事关无数性命。

    都是百姓们的活命题啊!

    待问题被答出来以后,欢呼声更加激烈。

    一帮读书人们,早已忘记科考,忘记黄水。

    唯记得山长所说——

    圣贤书里没有的题,就用血性来作答!

    因为贡院的欢呼声太大,引来一些百姓避难。

    结果当慌乱的百姓们,来到这里,听到山长带领大家答得题目后,一个个激动到无以复加。

    甚至被这些读书的士子们所感染。

    一群年轻力壮的汉子们,在经过协商后,一致决定——

    等不及《河南邸报》刊印了!

    先把“题”送出去!

    此时,每多一个人知道答案,就多一条活命啊!

    于是。

    在黄水漫了开封一整夜后。

    第一波由民间自发组成的,百姓救援队伍,自贡院,向周边街巷蔓延。

    ·

    槐树巷。

    巷尾传来婴儿断续的啼哭。

    水已没窗,那户人家的屋门紧闭,里面……只有绝望的拍水声。

    水从门缝、床底凶猛地漫上来,冰冷刺骨。

    妇人拼力将婴儿举在肩上,自己却已呛了好几口浊水。

    男人用背死死抵住门板,想挡住水流,可木门在压力下发出呻吟,缝隙越来越大。

    空气又湿又重,混着泥腥味。

    孩子的啼哭从尖锐渐渐变得断续、微弱。

    黑暗、寒冷、和头顶那方越来越小的、浸在水里的房梁构成的天空,将最后一点力气从他们身体里抽走。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妻儿,眼里一片死灰绝望。

    自己烂命一条,死就死了吧。

    可娘子才生产不久……孩子还那么小。

    甚至都没有来得及看一看这个世界。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啊!

    老天爷啊,你是真不给老百姓一点活路啊!

    官府的差役在哪里!

    士兵老爷们在哪里!

    漫天神佛又在哪里?

    谁来救救我们啊!

    ……求你们了,孩子还小。

    至少,把我的孩子救出去啊。

    就在妇人手臂开始无法控制地发抖……

    在夫妻二人互相对视,做好诀别打算之时。

    一个模糊的、被水声割裂的声音,硬是挤了进来:

    “……板……卸门板!”

    “里面的兄弟,你撑住了!听仔细了!崔山长来救你们了!”

    谁?

    崔山长?

    在州桥西街招工,给百姓活儿干的崔山长啊!

    很难形容那一刻,绝处逢生的激动与振奋。

    男人猛地一震,将耳朵死死贴在湿滑的门板上。

    眼泪在这一刻汹涌而出。

    那喊声更清晰了,带着嘶哑的决断,像锤子一样砸进他的耳朵:

    “水缸!空水缸绑两头!床单撕开捆!”

    每一个字,都撞碎了一分绝望。

    这不是含糊的安慰,而是有具体物件、有明确步骤的生路!

    妇人灰败的眼睛里,“腾”地一下,燃起了骇人的光亮。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用变了调的声音朝外哭着嘶喊:“有——!家里有水缸!有床单!”

    门外立刻回应:“快!就按山长说的法子!快啊!”

    那一瞬间,冰冷的洪水仿佛不再可怕。

    抵住门板的肩膀重新灌满了力,托举婴儿的手臂也不再颤抖。

    他们依旧泡在灭顶的浑水里,但一根名为“有办法”的绳索,已从门外沉沉地抛了进来,让他们能死死抓住。

    门板载着一家三口漂出巷子时。

    男人死死搂着妻儿,回头只看见自家屋脊最后歪斜着没入浑水。

    怀里的婴儿不知何时停了哭,睁着乌溜溜的眼。

    妇人发着抖,嘴唇咬出了血,却猛地朝着贡院的方向,在漂浮的杂物与哀嚎声中,用尽气力喊了一声:

    “按照山长的法子……活了!”

    “活下来了啊!”

    “感谢山长救命,感谢山长救命啊!”

    那声音嘶哑不成调,混在风浪里几乎听不见。

    可周围几个推着门板、木桶的邻里,都跟着含泪重重点了头。

    天灾汹汹,似要吞尽人间。

    浑浊的洪水之上,却有一袭少年身影立在人心高处。

    以书生肩膀,携芸芸众生,与这无情天道——

    争一个高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