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阿娘。
杨尚瑛细细打量了她许久,才道:“我病了。”
若是正?常的子女?,定会安慰劝说一番,可是杨承岚却道:“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阿娘把心?放宽些,从容面对即可。”
杨尚瑛并不恼怒,已经?习惯了她说话的方式,只道:“我得了肺痨,只怕熬不了两年了。”
杨承岚虽已听说,但亲耳听到自家?老娘说出口?,还是有些动容,“阿娘可觉身子难受?”
“不难受,服用了药,比先前好许多。”
“女?儿不孝,未能在你身边尽孝。”
“我知道三?娘不想掺和进俗事来,可是今日阿娘召你回来,便是想让你日后扶阿菟一把。”
杨承岚没有说话。
杨尚瑛继续道:“元娘去得早,她就?只有那么?一根独苗,如今我也熬不了多久了,若是下了阴曹地府,我不怕面见杨家?的列祖列宗,唯独害怕见元娘。
“当初她临终时千叮万嘱,不希望阿菟做继承人,只想保住她的性?命,给她留个念想。
“可是元娘天真?了,她是嫡长,唯有她的后人才有资格名正?言顺即位。若不把皇位传给阿菟,那我传给谁?
“纵使你三?娘愿意谦让,大郎和二娘他们愿意吗?他们不愿意,只会又挣又抢,打得头破血流。”
听到她的难处,杨承岚内心?无奈,轻声道:“阿娘……”
杨尚瑛:“你们都是从我肚皮里出来的骨肉,伤了谁,我都心?疼,你明?白吗?”
“阿娘的用心?良苦,女?儿都知道。”
“儿啊,我清楚你不屑这些下作手段,可是生在皇家?,你就?注定没法随心?所欲。”
杨承岚垂首不语,杨尚瑛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这宫里头除了你,其他人我谁都不信。”
说罢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金筒,道:“你过来。”
杨承岚上前。
杨尚瑛把金筒交到她手里,语重心?长道:“此物能保你和阿菟性?命,待我去了之后,不到万不得已时,切莫开?它,明?白吗?”
“阿娘……”
“杨家?人,除了你和阿菟,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他们死?不足惜,可是你二人不该因这些争夺而送命。”
杨承岚望着那双浑浊的眼睛,内心?触动,眼眶有些泛红。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杨尚瑛用实际行动表达了对后辈的疼爱,她一辈子除了血腥杀戮外?,还有方寸之地的柔软留给了自己的孩子和孙辈。
杨承岚把金筒收好,拭了拭眼角,平复情绪。
杨尚瑛看向外?头,淡淡道:“既然?回来了,便多留几日陪陪我罢。”
杨承岚应是。
六月酷暑,京中不稳,地方上却无影响。
事实上只要不发生大的军事动乱,或民怨四起,地方上一般情况下都不受京中变动影响。
朔州天高皇帝远,又迎来了水稻丰收。当地百姓忙碌得不行,既要收割水稻,还要收割竹蔗。
热火朝天。
今年的夏天比去年要热,从奉县发送过来的西奉酒已经?在齐州铺货试水。
虞妙书一边摇蒲扇,一边拨弄算盘审核账务。等这批竹蔗制成沙糖后,就?得发往京中皇室做贡赋。
来的这几年,她已经?把算盘彻底拨熟了,算州府里一年收的田赋租子,算沙糖走?量总价,是正?儿八经?的财政使。
张兰送来晚熟的荔枝,特地在井里冰镇过的。
虞妙书嘴馋,剥了一粒来尝,满□□汁,沁人心?脾,简直不要太爽。
“这日子简直快活!”
张兰掩嘴笑,打趣道:“比起奉县来,又如何?”
虞妙书:“还是这边更好,吃不完的果子,冬日也暖和。”
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消渴病,也就?是糖尿病。
处在沙糖产地的烦恼真?多啊,她觉得这两年吃的糖比前些年多多了。
包括当地百姓吃糖的回数也多了不少,特别是村民,时不时捡点糖渣。
像虞妙书这些官吏更不消说,有时候她也会提醒古闻荆,悠着点吃糖。
朔州虽然?资源没有京城那么?丰富,但沙糖荔枝尽管吃。
古闻荆干了半辈子的京官,也万万没料到曾经?在京城昂贵的物什,在这儿却能当顿吃。
他不仅给京中的挚友寄了沙糖,还在信中炫耀这边的荔枝。眼见朔州的沙糖把量走?起来了,他觉得往后多半有机会在京中买大宅子!
月底的时候京城那边的商贾过来驻扎,专门跟州府交涉发货结账问题。
负责人姓陈,特地租了宅子做办事处,又在州府的协作下让宝通柜坊进入新潭,便于当地提取钱银。
虞妙书亲自领着陈敬荣到各县看种植的竹蔗地,陈敬荣同她说起京城那边的情形。
现在的沙糖已经?大量铺货,把价砸到一两二十?文甚至更低,暂时堵住了许多商贩的路,一些被迫降价脱手,一些则捂在手里等待时机。
接下来还要继续打砸,至少得砸到明?年,把沙糖价稳定到十?八文到二十?文之间,朔州方才能占据一席之地。
相当于这两年是没有什么?利润可赚的,主要还是货运占了大头。
目前大家?都是薄利,但把当地百姓和衙门养了起来,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就?像当初的奉县那般,只要基础打好了走?上正?轨,一切自会欣欣向荣。
接连许多日他们都在当地走?访,陈敬荣还是挺佩服这边的官吏。
因为朔州民乱他们在京中也曾听闻过,也晓得死?了很多人,短短三?四年就?脱胎换骨,以极快的速度把地方财政盘活,实在需要花费大量心?思才行。
当地百姓受了益,也知晓虞妙书这位长史,对她和古闻荆的评价颇高。
官民之间的关系也平和许多,不再像以前那般厌恶抵触,算得上政通人和。
与此同时,隔壁通州迎来监察御史,代天子巡察州县。
秋日的时候监察御史进入朔州,并未直接去州府,而是走?访地方乡下。
明?年考课,涉及到地方官员升迁,去年朔州呈上贡赋,圣人特地打了招呼,差人下来看看,这边到底是不是如古闻荆所说那般太平。
此次过来的监察御史是文应江,他先去的锦坊。
当地的二季稻还未收割,一些地里残留着竹蔗留下来的狼藉,一些则生长得正?旺。
见到砍竹蔗的村民,他随口?闲聊了一阵儿,听对方是北方口?音,颇觉诧异。
那村民见他穿得体面,还以为是商贾,说自家?是从北方那边流落过来的流民,在这边安了家?。
文应江好奇问:“不知老丈是如何在这边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