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就听见有人扯着嗓门喊:“哟!这不是卫民吗?”
说话的是村东头的王老六,正扛着锄头往家走,啧啧叹道:“好家伙!永久牌的!这可是一百六十块的硬通货啊!俺们生产队大队长都舍不得买的稀罕物!”
“不止呢!你看车架两边!”
旁边有人眼尖,指着那两个纸箱子嚷嚷,“是凤凰牌的电风扇!两台!我的娘哎,这一台就得一百块,两台就是二百!加上自行车,三百六!卫民这是发大财了?”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围拢了一圈人,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浪一下子就掀了起来。
“真出息了!以前谁不说卫民是个混不吝的?现在瞧瞧,能挣这么多钱!”
“可不是嘛!听说他现在在生产队里挣的工分比谁都高,还会进山打猎,打的野兔子、野山鸡、野猪,拿到镇上供销社能换不少钱呢!”
“还有还有,他女儿昭娣做的衣服,样式新颖,针脚又细,四邻八乡的都找她做,听说也能挣不少手工钱!”
林卫民坐在后座上,听着这些话,脸上有点发烫。
他刚想谦虚两句,就听见人群后面传来两道阴阳怪气的声音,瞬间让周围的议论声小了半截。
“哼,发什么财?我看呐,这钱来路不正!”说话的是林卫民的亲娘张翠花。
她叉着腰站在人群外,她身边站着的是林卫民的亲弟弟林卫军。
林卫军因为身体原因,在家卧床了好一阵子了。
林卫军因为缴纳公粮的事情,伤了身体,天天在家捶胸顿足,大发脾气,也没脸去见人,脾气越来越阴鸷。
此时他眼神里的嫉妒都快溢出来了,跟着帮腔:“就是!咱们村谁家不知道俺们家啥家底?以前林卫民连买包盐的钱都得蹭,现在一下子拿出三百六买这些奢侈品,这钱要是干净的,我把这自行车吃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安静了,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有看热闹的,有疑惑的,还有些人本来就眼红,此刻更是跟着附和:“是啊,三百六可不是小数目,抵得上普通人家大半年的家用了……”
张翠花见有人应和,腰杆挺得更直了。
嗓门也拔高了八度,尖声尖气地喊:“我看这钱肯定是偷来的!还有这自行车,说不定也是偷供销社的!我告诉你们,我这就去派出所报案!让警察来把他抓起来!”
林卫军更是上蹿下跳,指着林卫民的鼻子骂道:“林卫民,你这个不孝子!自己吃香的喝辣的,买自行车买风扇,就不管我和娘的死活!你手里的钱到底是哪来的?是不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勾当?”
这话太诛心了。
林卫民的脸“唰”地一下就沉了下来,他从自行车后座上跳下来,往前跨了两步。
目光锐利地扫过张翠花和林卫军,沉声喝道:“娘,卫军,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我乱讲?”张翠花撒起泼来,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就嚎,“我的命好苦啊!养了这么个白眼狼!自己发了财就忘了娘忘了弟弟!这钱肯定是偷的!警察快来抓他啊!”
林卫军在一旁煽风点火:“大家都来评评理!他以前啥德行?游手好闲,偷鸡摸狗,现在突然这么有钱,不是偷的是啥?我看他就是贼心不改!”
围观众人里,有些不明真相的开始窃窃私语。
林卫民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刚想开口辩解,就听见人群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呵斥:“翠花嫂子!你这话可就太过分了!”
说话的是邻居王婶子,她指着张翠花,语气严厉:“卫民是什么样的人,这段时间以来谁不清楚?以前是混了点,可自从昭娣的事情之后,他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人也勤快,懂得也多,谁家的庄稼有个疑难杂症都是人卫民无偿给看的,,挣的工分是全队最高的,这是假的?”
“还有!”王婶子越说越激动,嗓门也提了起来,“他隔三差五就进山打猎,打的野物拿到镇上换钱!关键是人家还上交一大部分给集体,不然咱们上哪去吃肉!这样的人,会去偷东西?你亏心不亏心!”
王婶子的话刚落,旁边的李大娘也挤了过来,手里还挎着个装满野菜的篮子,帮腔道:“就是!翠花你可别昧着良心说话!卫民现在不光肯干,还心眼好!还有昭娣,帮俺家做了件新衣裳,没收俺一分钱,这样的人家,能去偷?”
“俺也能作证!”
三个男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正是村里一起去交公粮的林大柱、林志强和林东方。
三个男人都是跟林卫民一起在生产队干活的,此刻梗着脖子,一脸正气。
林大柱拍着胸脯说:“俺们天天跟卫民哥一起上工,他挣的工分,一分一厘都是实打实的!上个月他还发明了个省力的割麦法子,帮生产队提高了效率,队长还奖了他十块钱呢!”林志强也跟着说:“他还会教俺们打猎的技巧,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偷东西?”
林东方年纪最小,却最是伶牙俐齿,指着林卫军的鼻子说:“卫军哥,你还好意思说别人?你天天在家啥也不干,以前卫民哥每次打猎回来,都给你捎只兔子腿,你忘了?现在卫民哥买了自行车和风扇,你就眼红嫉妒,说这种混账话,你羞不羞?”
林卫军被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张嘴想反驳,却被林东方的话堵得哑口无言,只能梗着脖子嚷嚷:“他……他就是偷的!不然哪来这么多钱!”
“我偷没偷,你心里没数?”
林为民往前站了一步,目光冷冷地扫过张翠花和林卫军,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毛票和几张十元的大团结,“啪”地一声放在自行车的横梁上,指着那些钱,一字一句道:“这些钱,是我这大半年来挣的工分,是我进山打猎卖的钱,是昭娣做针线活攒的钱!每一分,都是干干净净的血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