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持续了一日,
一直到第二日清晨才渐渐平歇,
雪刚刚停止,城北的诸多草原人以及城南的明人都已经穿戴整齐,
冲出了温暖的家,
去到大宁城的各个街道,展开扫雪除雪的工作。
在城内除雪要比城外轻松一些,
所拿银钱也少一些,一日只有十五文。
但就是这十五文,已经足够一家人的米面吃喝,
自从有了这个活之后,城中百姓都盼着下雪!
城北安和街,负责这条街道清扫的是附近六家人中的男丁,
有中年人也有少年人,
他们带着都司发的手套,拿着巨大的铁锹扫帚,
从街道的东西两边开始清扫,向中间慢慢汇聚。
阿斯尔就是其中之一,
他负责安和街西头的清扫,
他与往常一样,一边扫一边看着街道两边的牌坊,
嘴里喃喃念叨着,要将这些字记下来。
很快,他就看到了“康乐商行”四个大字,
这是他唯一认全的四个字。
因为康乐楼在城北极为有名,以昂贵著称,
他听阿爹说想要去那里喝酒,听得耳朵都要出茧子了,
至于“商行”二字也是极为明显,城内遍地都是。
正当他努力钻研之时,
印象中一直紧闭的康乐商行大门忽然打开了,露出了门后的两个伙计,
“咦,开门了?”
阿斯尔继续清扫,甚至动作都快了一些,
若是等这些商行开门了,
雪还没有扫完,就会扣工钱。
可他思绪还未落下,原本安静的安和街突兀涌出来一行人,
浩浩荡荡挤进了街道,来到了康乐商行门口.
阿斯尔一脸呆滞地看着眼前一幕,
发生了什么?
有人闹事?
“哎哎哎,所有人别挤,
商行开门的时辰是辰时,还有两刻钟呢,
排队等着,都有都有!”
伙计的喊声传入了阿斯尔耳中,
他撑着扫把,疑惑地看着眼前一幕,
这是在干什么?
在他记忆中,只有前些年开仓放粮时会如此热闹,人们如此着急。
阿斯尔一边听一边扫,很快他的动作就慢了下来,
“哎!阿斯尔,你这小子偷懒啊,快点扫。”
不远处,衙门吏员破口大骂,
阿斯尔一个激灵,连忙飞快地扫了起来,
但,他还是有些心不在焉,
一直回想着那排队之人的交谈。
什么一转手就是十文,
一月三钱银子之类的话,不绝于耳。
甚至,他还听到了两人在为此争吵,
一人说五文,一人说十文,似乎价格不同。
如此复杂的场面让阿斯尔无法应对,脑袋也想不明白,
他只能一边扫一边看。
终于,在临近辰时的时候,
他将自己负责的一片地域尽数清扫完成,
阿斯尔直起腰,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感觉浑身燥热,
终于可以歇歇了。
阿斯尔无视了小伙伴邀请他一起去吃早食的邀请,
而是凑到了长队一旁,拄着扫把静静看着,
他要看看这里究竟在干什么!
若是有钱可以赚,他不介意当托。
是的,阿斯尔觉得,眼前这些人就是在当托,
这等活计他做过几次,都是酒楼开业,
还有一些骗子摊位,一次也是三文五文的。
“扫街一天十五文,若是能在这里排队再赚上十文,
啊不,五文就够,
我就比阿爹赚得要多了。”
他知道,父亲在豆腐坊帮人磨豆腐,
一天十五文不包吃住,很是辛苦。
阿斯尔没等多久,就看到康乐商行的伙计抬着一包包布袋走了出来,
放在门前摆放的长桌上,
还立起了一个牌子,上面都是他不认识的字。
“不要急不要抢,还有很多,每人限购一袋。”
阿斯尔看着布袋,心中若有所思,
去年年初打仗的时候,
买粮食就是这般光景,每人每天只能买这么一袋。
阿斯尔眼睛越来越亮,他觉得这个活自己也能干。
不多时,他就盯上了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
这人他认识,是城北有名的酒鬼,
前些日子都司发的猪仔被他炖了,
衙门将他关进大牢,前些日子才放出来。
酒鬼拿着手中布袋如获至宝,一边走嘴里还一边念叨着,
“今日的酒有着落喽,这等好活,越多越好”
阿斯尔在身后悄悄跟着,眼睛越来越亮!
不多时,他便跟随酒鬼来到了隔壁街道的小巷子里,
在这里,早已经停了一些马车,
一名管事模样的人站在小巷口,盯着往来行人,
一旦有人拿着布袋,就能进去.
阿斯尔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在不远处等了一会儿,
很快就见酒鬼掂量着铜钱笑呵呵地走了出来,手里的口袋也不见了。
这让阿斯尔更为相信,
门前排队的那些人都是托。
没有犹豫,阿斯尔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到管事身前站定,
“去去,小孩别在这添乱。”管事见他没有布袋,连连挥手。
“你这活我也可以干!”阿斯尔不慌不忙,声音沉稳。
管事有些狐疑地打量他一眼,
“你是哪家的?”
阿斯尔脖子一梗:
“我就住城北,早晨在安和街扫雪。”
管事眼睛一亮,能扫雪的大多是大宁城正儿八经过日子的百姓,
信誉自然是没的说,
“你叫什么名字?”
“阿斯尔,我阿爹在城北豆腐坊磨豆子。”
“奥~原来是你啊。”
管事眼中闪过了然,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转头就从怀中拿出了五张十文钱的宝钞递了过去,
“小子,去康乐糖坊买一袋糖,
回来再给你十文报酬,干不干?”
“干干干!!”
阿斯尔连连点头,他伸手要去拿钱,
但管事却将钱拿开,瞥了他一眼:
“告诉你,不要想着贪钱,
若是你跑了,米氏会将你找出来。”
阿斯尔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他知道这是城中最大的几家商行之一,手眼通天。
“放心吧,我家就在大宁城!”
“嗯,去吧,快去快回,明天还有。”
“还有?”阿斯尔接过宝钞,愣在当场!
“嗯,以后每天早上你都可以来这里拿钱去买一袋糖,一天十文。”
管事表情傲然,挥了挥手:
“快些去吧,别耽误做事。”
“哎哎哎,好嘞,我马上去!”
阿斯尔手中紧紧抓着宝钞,很快就回到了康乐商行门口,
他被眼前的场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眼前的长队已经有了几个拐弯,人数比刚刚多了一倍不止。
场面十分喧闹,粗略扫了一圈,里面有不少熟人,
都是一起讨生活的苦哥们,
根本不可能掏出五十文来买白糖。
显然,他们跟自己做了一样的活计,
这让阿斯尔愈发兴奋,这个活好啊!
比扫雪还要好!
康乐商行二楼,刘黑鹰静静站在窗户后,
看向下方愈发增多的人群,脸色凝重。
他回头看向身后的胡小五,招了招手:
“过来。”
“大人。”胡小五凑近。
“看到下面那个孩子了吗,最末尾东张西望的。”
胡小五很快就找到了阿斯尔,点了点头:
“看到了。”
“派人去接触一二,这小子有做暗探的天分,看看他愿不愿意为我们做事。”
“是!”
说完之后,胡小五就转身离去.
雅蓉靠了过来,挽住了刘黑鹰的胳膊,柔声道:
“大人,这个孩子有什么特殊的吗?”
“善于观察,勇于尝试,这是成功的关键。”
刘黑鹰眼睛滴溜溜一转,淡淡道:
“在安和街的扫地名单中,十八岁以下的只有一个,
应当就是他了,蒙哥阿斯尔。”
雅蓉略有诧异地看了身旁之人一眼:
“将军,您的记性这么好?”
刘黑鹰双手叉腰,露出一丝笑容:
“虽然有靠山,总要有些真本事。”
“将军您真厉害。”
雅蓉温婉一笑,看向下方排队的长龙,明媚的眸子中全是兴奋,
“将军,就算是这么卖,一日也能赚不少银子。”
刘黑鹰笑了笑:
“根我的测算,最开始一天只能卖三千斤,
卖多了糖坊那便循环不过来。
若是一斤能赚二十文,这一天就是六十两,
一月一千八百两,一年二万一千六百两,赚得也够多了。
更何况,等大雪天气过去,
从北平往这里运糖的道路通畅了,一天卖六千两应当也成。”
雅蓉美眸连连闪动,呼吸都屏住了:
“大人,那一年能赚四万两银子呐。”
“只要草原贸易不断,应该赚得更多。”
“只要将军您不查,这等赚钱的好买卖,怎么会断?”
雅蓉声音轻柔,充满了贤惠,
整个人像是被泡在了蜜罐里。
刘黑鹰摇了摇头:
“说不准啊,现在边疆的权贵都在卖,
咱们卖地还算晚了,
到时候海量的白糖进入草原,总会冲击价格,
不过你不用担心.
价格的波动与你无关,你该怎么卖就怎么卖,这是个长久生意。”
雅蓉点了点头,
“大人说的是,五十文一斤白糖,这的确是个好生意,
只是咱们一年都能赚几万两银子,
城中那些权贵还不知要赚多少,倒是让人眼红。
就算是翻十倍也能赚四十万两!”
刘黑鹰嗤笑一声,看着下方那些火急火燎拿着布袋往隔壁街道冲的百姓,发出一声冷笑:
“小蓉啊,云儿哥说得没错,
有权就有钱,他们赚四十万
一大半都要给都司,落不到他们手中。”
“还有这事?”雅蓉有些吃惊,
“米辰交七成,胡崇义等人交八成,
甚至还有一些为了开辟商路,愿意交九成的。”
“天哪.”
雅蓉红唇张大,她有些不敢想象,
去年还一穷二白的都司,明年就要有几十万两银子入账。
刘黑鹰搂着她的细腰,轻轻抚摸衣襟的绒毛:
“想要赚钱.
云儿哥有无数法子,他只是懒得干,
白糖此事要不是旁人搞得太过火,我们也不干。
只是虽然我也懂流水不腐的道理,
但百姓们有了钱.
对官府有什么好处,我还看不透彻,得再看看。”
“陆大人知道吗?”
“云儿哥自然是知道的,他还与我说
凡是那些恶意竞价,
给的钱低于十文的,统统抓起来。
还说什么不能卷,这是恶性竞争,最后谁都捞不着好。”
“陆大人为国为民,大宁.出了一个英雄豪杰。”
说完,雅蓉搂紧了刘黑鹰的胳膊,将他夹得紧紧的:
“妾身也有自己的英雄豪杰
只是妾身有些担心,
此等事若是事发,
银两如此多,怕是没法交代。
日子好不容易安稳下来,妾身.不想失去这等日子。”
刘黑鹰眼神冰冷,摸了摸雅蓉的小脑袋,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放心吧,城中大户走的渠道都是白松部,
到时候白松部一没,再将城内的人一抓,谁能找到证据?”
雅蓉一愣,瞳孔略微放大,
再一次露出惊容,明白了那位大人想要干什么。
两头吃,两头堵。
走私事毕,从头到尾这一条线上的人,谁都跑不了。
她慢慢转动脑袋,看向楼下排队的诸多百姓,
到了那时候,受益的只有都司与其中百姓。
雅蓉嘴唇干涩,眼中闪过一丝害怕,
如此翻脸不认人的手段,她只觉得浑身冰冷。
到了下午,城北康乐商行门前更为热闹,
排队的长龙已经到了街道尽头,
好在今日出了太阳,有几分暖和。
“一趟五文,没有买得来.”
一旁街道已经有人开始公然吆喝,
不少人纷纷汇聚,争着抢着挤到前面。
背着竹篓提着浆糊罐子的杨士奇与解缙驻足查看,眉头紧皱,眼中带着浓浓的疑惑。
尤其是解缙,
他聪明绝顶,但却不知道城中这是在搞什么鬼:
“士奇兄,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杨士奇脸色略有凝重,沉声道:
“可能是有人在囤积白糖吧。”
解缙若有所思地想了想,频频点头:
“有道理,这么便宜的白糖不买白不买,是要多囤一点,
这冰天雪地的,冲糖水极好。”
此话一出,杨士奇转头看向解缙,眼神中带着些许古怪,
“大绅兄,你觉得他们囤积白糖是要冲糖水?”
解缙也愣住了,眨了眨眼睛:
“不然呢?总不能是运到内地转卖吧,
都司已经派人把守了去往山海关的交通要道,不会有人不长眼的。”
“呵呵.”
杨士奇算是懂了,
眼前这位聪明绝顶的天才,是真的不知道这世上阴暗。
“大绅兄,卖向关内能有几个钱?
卖向草原才是真的赚钱,至少.翻十倍。”
解缙挪动的步子猛地停住,
目光直勾勾地看向那吆喝着“五文”的管事,
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们是要走私?”
杨士奇淡淡开口:
“人因利而动,若不是能赚大钱,何必如此大张旗鼓地找人买糖。”
解缙愣在当场,看向那长长的队伍,忽然懂了
他拉起杨士奇,火急火燎地往回走:
“走,士奇兄。”
“去哪?”
“回都司告诉大人!”
解缙满脸肃杀之气,他拉扯的又用力了几分。
杨士奇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连忙挣脱:
“你站住,别着急。”
“不着急?如此光明正大地走私,简直是不把朝廷的脸面放在眼里!!”解缙破口大骂,
“元人!蛮夷也!”
“哎哎哎哎,你别着急.”
见他气势汹汹地要走,杨士奇连忙拉住他,
“大绅兄你听我说!”
“说什么!”
“此事乃都司默许,你去说了也没用。”杨士奇简单直白,
“什么?”
解缙愣在当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