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堂内,周鹗的到来让所有人打起了精神,
不少昏昏欲睡的官员都坐直身体,古怪地看着他。
更让众人震惊的是,作为都指挥使的潘敬既没有发怒,也没有出言讥讽,
反而十分亲切地站起身来迎接,
态度和煦得像是下官,而不是上官。
见到这一幕,堂中不少人眉头微皱。
虽然对于这位新来的都指挥使不那么满意,
但周大人所做的,也未免太过分了。
周鹗坦然落座,
潘敬趁着坐下的功夫扫视一圈,
见到了诸位大人眼中的异样,十分满意。
在这个世上,大多数人还是同情弱者的!
潘敬挥了挥手,吏员将手中所拿文书分发给场中大人。
“诸位大人,还请看一看手中文书,对于修路一事,陛下与朝廷已经给了批复!”
“可以修建,而且给了前所未有的支持,一共会拨付现银十万两!”
此话一出,可谓是在整个会议堂内都炸开了锅。
原本还不以为意的大人们纷纷低头,
不可思议地打开文书,仔细阅览。
的确是十万两现银,会在年后送达辽东!
“嘶——”
一些在辽东久待的大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十万两银子!
即便是辽阳城修建之时,朝廷都没有拨这么多钱,
只是弄来了不少民夫作为支持,减免一二赋税。
如今这修路.
一些大人若有所思,在心中思考这条路修建的必要性。
若是没有算错的话,修路的三十多万两银子,大头已经出来了,
朝廷拿一部分,北平行都司拿一部分,
而辽东都司,只需要拿很少的一部分,道路的全部银钱就够了。
但所有人同样清楚,修工程没有等钱全凑齐再开工的,
往往都是先开工,一边干一边筹钱,
有钱就快干,没钱就慢干。
像这等都司还未决定,钱财先到的情况,在辽东都司从未有过。
这也侧面印证了,朝廷以及陛下对于此事的重视,
既然如此不少人在心中打着退堂鼓。
与朝廷作对,他们是万万不敢的。
会议堂经过了心绪复杂的几息,潘敬十分满意地开口:
“诸位大人,文书想必你们也看了,
只要都司的钱财到位,修路功成,必然是板上钉钉。
就算是都司没有余钱也无妨,
等朝廷的钱财到位,可以先修着,一边修一边筹钱。
到时候让都司的一众商贾员外看看,
道路修好之后,对于连接大宁、北平有多么大的裨益。
到那个时候,都司再筹钱,就不会像今日这般困难。
诸位大人,觉得意向如何?”
辽东府衙的府尹是一名五十余岁老者,身高体胖,名为翟云溪,以前也是军伍中人。
他看着手中文书,试探着发问:
“潘大人,如今朝廷的钱要来了,那大宁的钱何时到?”
潘敬听闻此言,轻轻笑了笑:
“翟大人,修路这等事对于都司来说,无异于百年大计,作为代天牧民的官员,要上心才是。
前些日子本官下发的关于修路的计划中,早就有提到。
既然翟大人忘了,本官就在这里说一说。”
翟云溪一听,脸色猛地涨红,
那什么计划,他早就丢到不知哪去,
谁能想到,朝廷会如此痛痛快快地答应。
与之有同样经历的大人纷纷面露尴尬,静静听着。
“北平行都司出钱十万两,并不是要将银钱给到都司,
而是由大宁府衙组织人手,按照工程定量,
从大宁城开始修建,一直到花完十万两银子为止。”
“什么?这怎么行!”
翟云溪听闻此言,立刻出声!
潘敬的眸子冷冷地刺了过去,
“哦?翟大人想起了计划上所写内容?”
翟云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直言道:
“潘大人,辽东修路,为何要大宁参与建设,
而且这钱若是北平行都司自己花,
花到哪,路修成什么样,可都没有一个保证啊。”
潘敬轻笑一声,淡淡回答:
“北平行都司已经有了修建道路的经验,
本官相信,他们有足够的能力完成十万两银子的花费,
更不会出现什么道路修到一半,放在那里不管,匆匆跑路的情况。”
“大人!人心隔肚皮啊!”
“好了,钱是人家的,怎么花都是人家说的算,
若是翟大人能将银子要过来,
本官现在就给你写一封文书,
准允你离开辽东,去往北平行都司,如何?”
此话一出,翟云溪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但这么大一笔钱落到旁人手中,还是让他有些不甘!
深吸了一口气,翟云溪沉声道:
“大人,不论如何还是要争取一二啊,
若是十万两银子能归咱们调配,
齐心协力之下,说不定二十万两银子就够了,不用都司再多掏钱。”
他这话可谓是对了很多大人的胃口,纷纷点头赞同,
但也有一些看过计划的大人,
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荒谬。
许成这个时候开口,神情冷淡,声音沙哑:
“翟大人,本官觉得,
你可以先想想计划文书中的内容,再说话不迟。
对外,我等说是要花费四十万两,
对内,想必大人们都知道,计划花费三十万两。
这份计划钱财,是根据北平行都司修路花费,
加之辽东地貌带来的困难所测算,
不说万无一失,但也是最低花费。
若是都司内出什么差池,这个钱只会更多,
万万没有什么二十万两就把事办了的道理。”
这时,一名各院从翟云溪身后递过来一本文书,
他一看便知,这就是前些日子的计划书。
他立刻打开查看,飞速阅览,一些大人也与他一般无二。
会议堂内变得静悄悄的,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
不多时,翟云溪狐疑地开口:
“就非得用这什么水泥混凝土?寻常的铺路法子不行?”
“呼”
潘敬长叹一声,面露愁容,这次他没有给翟云溪面子,而是直言道:
“若是用以往的法子修路,七百里、足够二十辆马车并行的道路,要花费六十万两银子不止。
翟大人也在辽东为官多年,就没有主持过都司内道路修缮之事?”
翟云溪脸色涨红,面露尴尬:
“大人,那.那这水泥工坊是否可以不修建,而是从北平行都司采买。”
此话一出,就连周鹗也抬起头来,
看向他的眼中多了几分无奈,轻叹一声,说道:
“翟大人,这等独门手艺旁人花费万金买都买不到,
如今工艺经验白送,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
没有往外推的道理。
好了,翟大人多看看文书吧,
这等复杂之事,交给衙门了解之人来做。”
翟云溪羞愧难当,眼神连连变换,最后泄气一般地点了点头:
“是,大人。”
见他都不说话了,一些心有异议的大人都默不作声。
周鹗扫视一圈,看向潘敬,笑着开口:
“大人,这么说来都司只需要筹措十万两,就可以动工了?”
“只要都司下了决议,现在动工也可,
毕竟先期的准备工作还需要很久,
水泥工坊的建立、人员招募,民夫汇聚,都需要时间。”
潘敬轻轻一笑,显得十分从容。
他现在看明白了,此事顺势而为,有很大可能顺利通过。
周鹗点了点头,问道:
“那大人的意思是?修还是不修?”
“本官来都司将近两月,一直忙的便是此事,哪有不修的道理,
现在陛下的大印就刻在奏疏上,就算是我们不修也不行。”
“说得也是,既然朝廷都已经准允了,
那都司就好好做准备,
等钱财一到,立刻开工,潘大人觉得如何?”
潘敬眼中诧异一闪而过,对于周鹗如此好说话有些意外,
不过旋即产生一股喜悦,
认为自己从外部破局的法子起了作用。
“自然是可以,这段日子衙门要筹措钱粮,开始修路的准备工作,
本官会写信给北平行都司的陆大人,
请他派人前来帮扶修建水泥工坊,做工程测算等一些工作。”
潘敬见有人面露不满,心中冷笑一声,补充道:
“北平行都司终究是先行者,我等要好好学之,没有必要走弯路,
对接北平行都司来人的事就交给许大人,
恰好你也与大宁中人相熟,做起事来方便。”
潘敬看向许成,三言两语就将最重要的接洽一事定下。
许成有些意外,但他没有拒绝,而是快速开口:
“是,大人!”
这时,有人想要说话,但潘敬抬手制止:
“对于修路一事,都司要学的还有很多,
诸位大人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要做好准备,这可是一个大工程啊。
一旦修建顺利,咱们辽东也将迎来繁盛,
到时候商贸往来畅通,未必不能成为塞上江南!”
时间流逝,眨眼就过了三日。
这一日,潘敬美滋滋地来到都司衙门,
看着悬挂在门头上的红灯笼,满意地笑了笑。
这三日,是他来到辽东最舒坦的三日,
这种如臂指使的感觉,
让他第一次体会到手握大权的威势!
以至于他觉得冬日的寒冷都不重要了,甚至人都年轻了几分。
也难怪常有人说,权力会让人变得年轻!
潘敬刚踏入衙房,正准备泡一壶热茶,享受这难得的舒心时刻,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冲了进来,
踉跄着扑到潘敬面前,声嘶力竭地喊道:
“大人,不好了!辽阳中卫以及屯卫哗变了!”
潘敬还没等反应过来,只觉脑袋“嗡”的一声,
仿佛被重锤击中,原本红润的面色瞬间变得煞白如纸,双眼瞪得极大,满是难以置信。
他一把抓住传令兵,声音尖锐地吼道:
“你说什么?哗变?”
“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会哗变?”
传令兵喘着粗气,满脸惊恐地说道:
“大人,那些军卒们说,
他们的过冬所用根本就没发,一个个冻得瑟瑟发抖。
军械甲胄也都破旧不堪,好多都坏了没法用,都司一直拖着不给换。
还有那军饷,都欠了好几个月了,大家家里都等着钱过活呢。
结果,不知道谁传出了消息,
说都司要花四十万两银子去修路,根本不管他们的死活。
这下子,军卒彻底炸了锅,直接就反了!”
潘敬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差点站立不稳,身旁亲卫赶忙上前扶住他。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现在情况如何?有多少人参与了哗变?可有伤亡?”
传令兵带着哭腔说道:
“大人,辽阳中卫驻地已经打成一片了。
好多军卒都拿着武器,见人就杀。
城外屯田卫那边也乱了,不少人往城里冲,
具体情况还不清楚,但人数肯定不少!”
潘敬只觉得头晕目眩,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大声喝道:
“备马!召集人马,随我前去平叛!”
很快,潘敬带着一队人马匆匆朝着辽阳中卫驻地赶去。
一路上,他心情沉重,脑海中不断思索着应对之策。
这哗变之事若处理不好,
不仅他的前程毁于一旦,整个辽东都司也将陷入大乱。
尤其是在这等关键节点!
甚至,潘敬心中还有一些不好的念头,
早不哗变晚不哗变,偏偏这个时候哗变,
若说其中没有鬼,他自己都不信!
当他们赶到辽阳中卫驻地时,眼前景象让潘敬触目惊心。
驻地内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军卒手持刀枪,四处乱砍乱杀。
一些营房已经被点燃,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尸体,
鲜血染红地面,迅速冻成冰块,
在寒冷空气中散发着刺鼻的血腥味。
潘敬勒住缰绳,看着眼前混乱场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
“都给我住手!我是都指挥使潘敬!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然而,他的喊声在嘈杂的喊杀声中显得微不足道,根本没有人理会他。
突然,一支箭从人群中射来。
“嗖”的一声擦着潘敬的耳边飞过。
吓得他身旁的亲卫们纷纷拔刀,将他护在中间。
这时,一群哗变军卒发现了潘敬等人。
“潘贼在那!”
“杀了他!”
他们怒吼着,挥舞着武器朝这边冲了过来。
潘敬心中一惊,赶忙喊道:
“迎敌!迎敌!”
亲卫们迅速组成人墙,将潘敬护在身后,与冲过来的军卒厮杀一团。
一时间,刀光剑影,鲜血飞溅,惨叫连连。
潘敬看着眼前战斗,心中又惊又怒。
他没想到这些军卒竟然如此疯狂,完全不顾后果。
“城防军!城防军怎么还没来!”
“你们不要执迷不悟!”
“本官知道你们受了委屈,本官初来乍到,还不知其中端倪。有什么事可以好好说,
如此大动刀戈,坏的是你们自己与家人!”
“叛乱者,夷三族!”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高大、满脸胡须的军卒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手持一把大刀,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大声吼道:
“潘贼说得好听!我们受冻挨饿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们等着军饷养家糊口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现在倒说要跟我们商量,早干什么去了!”
“杀贼!”
潘敬看着眼前这个愤怒军卒,心中暗叫不好。
若不能稳住这些人,后果将不堪设想。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
“本官知道你们有难处,衙门并非不顾你们的死活。
至于过冬用品、军械甲胄和军饷,
本官一定会尽快解决,给大家一个交代。”
就在这时,茫茫人群中突兀出现了一个锐利光点,
箭矢呼啸,刺破冷风,破开了茫茫白雪,朝着潘敬而去!
“小心!”
许成刚刚赶来,见到这一幕,不禁目眦欲裂!
潘敬也察觉到了箭矢,脸色一肃,
他用尽浑身力气,向右狠狠一扭。
“扑哧!”
箭矢狠狠地钉进了潘敬左肩,一声惨叫,潘敬坠马倒地
“大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