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关之外,北风呼啸,大雪漫天!
天地间一片苍茫,这死寂的白茫中,突兀出现几个黑点,正艰难挪动。
呼啸的冷风,终究没能阻拦他们的脚步。
蒙哥阿斯尔一脚踩进半腿高的积雪里。
待到下一步迈出,他才狠狠将腿拔出来,手中一根狭长竹竿在积雪里探来探去。
确认安全无误后,才敢落下下一步!
他身后,十几人各司其职。
有人背着大包小包,每走一步都气喘吁吁,
有人手持硬壳文书,即便双手早已布满冻疮,仍在不停写写画画,
还有人举着万里镜,四处观察地形,嘴里不停念叨着方位与地势.
这支来自大宁城的先遣勘测队,
终于在修路工程启动一年半后,抵达了山海关!
阿斯尔望着前方夹在巨山之间的高大关隘,望着那巍峨城门,
眼神不禁有些飘忽,身子微微发颤。
这将近二十日的风雪测绘,如今回想起来,仍有些不敢置信,
他们居然真的做到了。
作为整个修路工程最精锐的测量队伍,
为保证进度,他们当仁不让、一马当先。
即便顶着漫天风雪,也要继续前行,
用都司给出的线路图反复比对,
排查可能存在的误差,相互验证校准
阿斯尔回过头,身上的貂皮大衣早已被积雪染成雪白,头上的虎皮帽也蒙着一层冻雪。
脸上裹着围巾与厚重口罩,只露出双眼,即便如此,睫毛上仍挂满白霜。
“怎么样,有没有差池?!”
阿斯尔用尽全身力气大喊,试图盖过呼啸的风雪。
“有!六处瑕疵,等雪停后重新复核,问题不大!”
手持文书的年轻人同样高声回应。
他拖着沉重的身子,在积雪中趟出一道凹痕,
走到阿斯尔身边,将文书递了过去
阿斯尔见状,破口大骂:
“戴上手套!不按规章办事,你不要命了?”
年轻人嘿嘿一笑,把文书塞进阿斯尔手里,才从包里掏出手套戴上,解释道:
“这不是只剩最后几里了嘛,
我想着好好画,别在最后关头出岔子”
说着,他举了举手套:
“戴着这东西.画不精准。”
阿斯尔无奈摇头,接过文书一页页翻看。
泛黄纸页上还沾着冰雪融化的水渍,
但炭笔画的路线图却十分清晰。
每一座高山、每一处缓坡、每一个凹坑都标注详尽,毫无遗漏.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不同于他们这般深一脚浅一脚的蹒跚,
而是马蹄踏碎薄冰、碾过积雪的脆响,
带着势不可挡的冲劲,从山海关方向疾驰而来。
“谁?”
手持万里镜的队员猛地转身,
冻得通红的手死死攥着镜筒,眼神警惕地望向关隘。
这荒天雪地的,除了他们这些不要命的勘测队,
怎会还有大队人马?
阿斯尔也瞬间绷紧神经,
将文书胡乱塞进怀里,抬手按住腰间短刀。
他顺着队员的目光望去,
只见山海关西侧那道平日极少开启的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厚重城门后,一队身着黑甲的军卒簇拥着一道挺拔身影,骑着骏马踏雪而出。
马蹄扬起的雪沫飞溅,在寒风中凝成细小冰粒。
军卒们的甲胄上落满积雪,却依旧保持着整齐队列,气势凛然。
“那是.”
阿斯尔眯起眼,睫毛上的白霜簌簌掉落。
他盯着领头那人,
一身黑色甲胄在漫天白雪中格外醒目,甲胄上的铜钉泛着冷光。
即便隔着百余步距离,
也能感受到那人眉宇间的沉稳锐利,
这身影,他再熟悉不过!
“大人?是陆大人!”
阿斯尔身后,
一个年轻队员突然惊呼出声,冻得发紫的嘴唇哆嗦着,
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亮。
这声呼喊打破了队伍的沉寂。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纷纷抬头望去,脸上的疲惫与警惕,瞬间被惊喜取代。
与此同时,陆云逸也勒住了马缰。
他刚穿过山海关,正准备带着队伍加速北上,
眼角余光却瞥见了雪地里那几个熟悉的黑点。
起初以为是关外猎户或是巡逻军卒,
可定睛一看,那几人身上的貂皮大衣、背上的测绘工具,分明是大宁的勘测队!
“怎么会是他们?”
陆云逸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他记得出发前看过都司送来的章程,
勘测队按计划要分阶段推进,
从大宁一路向南,最快也要到明年开春才能抵达山海关。
怎么如今才刚入冬,他们就已经到了?
“大人!真的是您!”
阿斯尔已然反应过来,
不顾深及半腿的积雪,迈开大步就朝着陆云逸的方向奔去。
他身后的队员们也纷纷跟上,
一个个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先前的疲惫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相遇冲散大半。
阿斯尔跑得太急,脚下一滑,重重摔在雪地里。
他顾不得拍掉身上的积雪,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往前冲,
直到跑到陆云逸马前,才气喘吁吁地停下,对着马背上的陆云逸躬身行礼。
他的手冻得红肿不堪,指关节处裂开一道道血口子,混着雪水和泥土,看着格外触目惊心。
“阿斯尔?”
陆云逸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目光扫过他和身后的队员们: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按计划,不是明年开春才该勘测到山海关吗?”
阿斯尔抬起头,脸上围巾和口罩早已被热气濡湿,冻得发紫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长途跋涉的沙哑:
“回回大人!修路的进度比预想中快太多了!”
他顿了顿,缓了口气,继续说道:
“您离京后,大宁的工匠们改进了水泥配比,
还弄出了简易压路车,筑路效率一下子提了上来,如今已经修到了喀喇沁一带。
我们勘测队不能拖后腿,
只能日夜赶工,先于大部,这才在今日抵达山海关。”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那份被捂得温热的文书,双手递到陆云逸面前:
“大人您看,这是我们勘测完的路线图,
沿途山川、河流、缓坡都标得清清楚楚,
只有六处小瑕疵,等雪停了再复核一遍就能用。”
陆云逸接过文书,指尖触到纸页上的褶皱和水渍,心中了然。
他翻开文书,上面的线条画得工整清晰,
每一处关键地形都用红炭做了标记,
甚至连积雪厚度、土壤质地都有简要备注,
看得出来,他们确实下了苦功。
“辛苦你们了。”
故人相见,陆云逸也有几分感慨。
他合上文书,递还给阿斯尔,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么恶劣的天气,日夜赶路勘测,没出什么意外吧?”
“没有没有!”
阿斯尔连忙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憨厚的笑容:
“都司给我们配了足够的棉衣、干粮和伤药,
虽然苦了点,但兄弟们都撑过来了!
就是就是有几个弟兄手脚冻坏了。”
陆云逸闻言,转头对身后的亲卫吩咐道:
“巴颂,把伤药和御寒烈酒都拿出来,给几位弟兄用上。
再让人牵几匹马来,驮着他们入关。”
“是,大人!”
巴颂应声而去,很快就带着几名亲卫扛着药箱、牵着马匹过来。
阿斯尔和队员们连忙道谢,眼中满是激动!
他们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直面大人!
这段日子里,即便大人不在都司,
可都司上上下下都知道,
是谁带来了这些翻天覆地的变化。
尤其是阿斯尔这般草原人,几乎将其视作神明。
有些淳朴的牧民为表尊敬,
甚至在家中供奉起陆云逸的牌位,
阿斯尔家中就有一个,是母亲安排的。
陆云逸看着他们干裂的皮肤,以及眼中闪烁的坚毅,心中突兀生出一阵欣慰。
大宁正在蒸蒸日上!
“你们一路劳顿,先入关歇息。
我命人通知山海关守将,给你们安排营房和热食。
等歇够了,再把路线图整理好,送回修路队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声音掷地有声:
“这次你们提前完成勘测,为修路立了大功。
等回到大宁,我亲自向都司报备,
给你们每人赏银百两,受伤的弟兄再加三十两养伤钱。”
“百两?”
队员们瞬间炸开了锅,脸上满是不敢置信。
他们作为先遣队,工钱是常人的数倍,每月足足有二两银子!
百两也是他们四五年才能挣到的数目!
阿斯尔更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嘴唇哆嗦着,对着陆云逸深深一揖:
“谢谢谢大人!属下代弟兄们谢过大人!”
“不必多礼。”
陆云逸摆了摆手,眼中带着一丝笑意:
“这是你们应得的,
你们修的路是大宁的根基,又是开路先锋,功劳自然不能少。”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风雪虽稍有减弱,却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
远方的天际线被风雪笼罩,一片苍茫,
大宁还在北边,路途遥远。
“时间不早了,我还要赶回大宁。”
陆云逸翻身上马,对着阿斯尔叮嘱道:
“入关后凡事小心,有任何事都可以找山海关守将,好好养伤,别挣了钱却没命花!”
“大人放心!属下一定办好差事!”
阿斯尔挺直身子,恭敬应道。
陆云逸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轻轻一夹马腹。
北骁发出一声嘶鸣,踏雪向前奔去。
身后的千余名亲卫紧随其后,马蹄交织,
在雪地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蹄印,
渐渐汇成一条蜿蜒痕迹,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阿斯尔和队员们站在雪地里,望着陆云逸的队伍渐渐远去,
直到身影消失在漫天风雪中,才缓缓收回目光。
“阿斯尔大哥,陆大人果然很大方啊!”
一个年轻队员搓着冻得通红的手,脸上满是兴奋:
“百两银子!我回去就能盖新房子了!”
另一名年轻人也满脸雀跃,脸颊涨得通红,忍不住道:
“百两银子.这次一定要爽个痛快,找最好看的姑娘!”
阿斯尔看着弟兄们雀跃的模样,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他本就有双份工钱,
如今再添赏钱,日子是越来越富裕了!
他看了看天色,沉声道:
“好了,赶紧入关歇息。
等歇好了,把路线图复核清楚,抓紧送回去。
陆大人已经回来了,咱们可得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
“好!”
队员们齐声应道,脸上满是干劲。
离开山海关后,风雪渐渐收了势头,天空从深灰色慢慢透出几分微光。
陆云逸胯下北骁似是嗅到了故土气息,
蹄步愈发轻快,踏过积雪覆盖的荒原,溅起阵阵雪雾。
身后千余名亲卫紧随其后,
黑甲在稀疏的天光下泛着冷冽光泽,
队列整齐如刀切,马蹄声沉闷如雷,在空旷原野上回荡。
疾驰一日,天色将暮之时,
远方的地平线上忽然浮现出一片连绵不绝的轮廓。
起初只是淡淡的灰影,随着距离拉近,渐渐变得清晰,
那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工地!
沿着荒原与丘陵的交界线蜿蜒铺开,
如同一条蛰伏巨龙,一头连着山海关的雄关漫道,另一头伸向遥远的大宁。
“大人,您看!”
巴颂勒住马缰,声音中带着几分惊叹,抬手指向远方。
陆云逸拿过万里镜,眯起眼睛望去,
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
八百里官道,从大宁入山海关!
这在旁人看来如同天方夜谭的工程,
如今已初具规模。
只见前方荒原上,无数工匠、民夫正在忙碌。
已经凝固的水泥路面泛着青灰色光泽,
在暮色中如同一条坚实玉带,延伸向远方。
尚未完工的路段上,工匠们正有条不紊地搅拌水泥、铺设骨料,
热气从搅拌桶中袅袅升起,
与荒原上的寒气交织,形成一层薄薄雾霭。
更令人震撼的是沿着工地蜿蜒排布的营地。
一排排青色帐篷整齐排列,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
如同繁星点缀在荒原上。
帐篷外,炊烟袅袅,
炊火的光亮在暮色中次第亮起,连成一片灯海。
营地边缘,每隔数十步就有一座哨塔,
民夫手持长枪,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远处的物资堆放区,
木料、石料、水泥袋堆成了小山.
“好!好啊!”
陆云逸勒住马缰,翻身下马,站在平稳的路面上,
望着眼前这壮观的景象,眼中满是欣慰。
离开半年有余,心中始终牵挂着这八百里修路工程。
如今亲眼所见,工程进度远超预期,工地秩序井然,
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就在他们靠近营地约百余步时,
营地前方的哨塔上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前方何人?止步!”
紧接着,便是急促的号角声!
下一刻,营地边缘的帐篷帘幕纷纷掀开,
数十名身着软甲、手持刀枪的民夫迅速冲了出来。
他们动作迅捷,眨眼间就排成一道整齐防线,
手中的长刀出鞘,枪尖直指陆云逸一行人,
神情警惕,目光锐利,没有丝毫慌乱。
巴颂上前一步,挡在陆云逸身前,
从腰间拿出北平行都指挥使的令牌递了出去,沉声道:
“陆大人回返大宁!速速通报!”
领头的民夫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身材高大,脸上带着几分老气,眼神十分坚定。
他握紧手中的长枪,眉头紧锁:
“工地戒严,不明身份之人一律不得靠近!”
陆云逸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上扬,心中欣慰更甚。
这些民夫,模样大多是大宁本地百姓和归附的草原人。
没想到短短半年,竟已养成如此高的警惕性,
黑鹰办事,果然利索!
陆云逸上前一步,拍了拍巴颂的肩膀,示意他退下,
然后对着领头的民夫温和开口:
“本将陆云逸,你归属何部?让你们的大人出来见本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