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西横街上缓缓前行,
车轮碾过积雪,咯吱声被拉得格外长。
寒风打在油布车帘上,发出轻响,像无数只手指在暗中挠刮,透着说不出的渗人。
街边残破的灯笼晃荡着,
昏黄的光落在雪地上,映出斑驳光影,
时而照亮一截屋檐下悬着的冰凌,像倒垂的尖刀。
陆云逸靠在车厢内壁,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木板。
他没点灯,只有帘角缝隙透进来的微光,映出他半边冷沉的侧脸。
“会是谁?”陆云逸在心里琢磨。
北元流寇?
不像,他们没这本事把人藏得这么严实,更不会用这般规整的伏击手法。
高丽人?李成桂?
眼下大宁与高丽通商正密,
他们犯不着为了这点利益铤而走险,也不敢。
难不成是京里的人?
锦衣卫?
还是那些忌惮他手握兵权的官员?
念头刚转完,哐当一声巨响猛地炸响!
左侧一扇紧闭的木门被人从里面踹开,
木屑飞溅中,十多个黑衣蒙面人窜了出来。
他们身形矫健,脚踩积雪几乎无声,
手中长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直扑马车而来。
最前头的刺客动作最快,长刀直劈向赶车的巴颂,刀风裹挟着寒气,逼得巴颂猛地偏身,手中缰绳脱手,
拉车的马匹受惊,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嘶鸣。
“有刺客!”
巴颂的吼声震破了夜的沉寂,
他右手拔刀,左手迅速抓住车辕稳住身形,
长刀迎上刺客刀刃,两刀相撞,发出脆响,
火星溅落在积雪上,瞬间融成小水珠。
早已散开的亲卫反应极快,
左翼四名亲卫立刻举盾上前,组成一道盾墙,死死护住马车两侧,
右翼三名亲卫摘下背上的短弓,箭矢搭弦,对准冲来的刺客。
“放!”
一声低喝,三支箭矢破空而去,精准地射中三名刺客的肩胛,
那三人闷哼一声,踉跄着摔倒在地,长刀脱手。
可还没等亲卫们松口气,屋顶上传来哗啦一声,
几片瓦被踩碎,十多个黑影从屋檐后跃出,
手中竟都端着弓弩,箭头直指下方的刺客!
巴颂轻哼一声,随即就见箭矢如雨般落下,
冲在最前面的五个黑衣刺客瞬间被射穿要害,
鲜血喷溅在雪地上,
顿时让绵如白糖的白雪显出几分细沙。
陆云逸始终坐在马车中,神情愈发平静,
到了最后.几乎就像是雕塑一般,
就在这时,马车后方传来一阵响动,
另一间房屋的门被推开,二十多个同样黑衣蒙面的人冲了出来,
手中除了长刀,还有几人提着短斧,直扑亲卫的后阵。
同时,屋顶上又跃出十多个黑影,
这次他们的弓弩对准了亲卫:
“放箭!”
一声低喝,箭矢朝着亲卫射来,虽然大多被盾牌挡住,
却也有一支箭穿透盾缝,射中一名亲卫手臂,
那亲卫闷哼一声,却咬牙没退,依旧举盾护住马车。
“保护大人!”
巴颂喊了一句,手中长刀劈翻一个冲上来的刺客,对着亲卫们大喊:
“杀敌!”
亲卫们各自分工,动作整齐,
但场面却越来越乱,刀枪棍棒的碰撞声不绝于耳。
车厢里,陆云逸缓缓坐直身体,眼神冷沉如冰。
他仔细听着外面的喊杀声,
刀劈在盾牌上的闷响,箭矢入肉的扑哧声,
刺客的惨叫、亲卫的喝骂混在一起,透着一种刻意的乱。
能在大宁城把五十人藏在西横街的民房里,绝不是普通势力。
“大人!有刺客冲过来了!小心!”
巴颂的吼声从外面传来。
陆云逸掀开帘角,就见一个黑衣刺客突破了亲卫防线,
长刀直劈向马车的车门,刀风凌厉。
巴颂见状,猛地从一名亲卫手中夺过一把短矛,抬手掷出,
短矛精准地刺穿那刺客的后心,刺客动作一僵,
长刀当啷落地,身体栽倒在马车前,鲜血顺着雪水漫到车轮下。
陆云逸瞥了一眼刺客的尸体,
黑衣是粗布缝制,没有任何标识,
刀柄上缠着油布,看着与民间的普通长刀一般无二,
但其刀锋雪白,上面只有一些细微划痕,一看就是精铁打造,
而这种长刀也只有军中才有。
陆云逸发出一声冷笑,
遮掩得越干净,越说明背后的人怕被查出来.
随着周遭的喊杀声越来越大,
陆云逸的思绪停滞,手搭上马车壁,指尖刚碰到冰凉的木板,身体已如离弦之箭般跃出。
乌木柄的长刀被他反手抽出,
呛啷一声,刀鞘坠在雪地上,溅起细碎雪粒。
长刀是都司工坊特制的百炼钢刀,
刀刃泛着淡青色冷光,锋利得能映出人影,乌木柄上缠着防滑鹿皮,握在手里格外稳。
“杀!”
冲在最前面的刺客双眼通红,嘶吼着挥刀劈来。
他身上已经有了几道伤口,浑身鲜血淋漓,
暴露在外的眼神中却透露着决然,显然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
周围的亲卫想上前阻拦,
却被另外四名刺客缠住,只能急声喊:
“大人小心!”
陆云逸脚步没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晃一下。
直到那刀风快刮到脸颊时,
他才猛地侧身,动作快得像道残影。
刺客的长刀劈空,力道收不住,身体往前踉跄了半步。
陆云逸手腕一翻,长刀从下往上撩,
噗嗤一声,刀刃精准地劈在刺客的脖颈处,
刺客的嘶吼戛然而止,脑袋歪在一边,
鲜血顺着刀刃往下滴,落在雪地上,瞬间融出一个个小血坑。
他的身体还往前冲了两步,
才扑通一声栽倒,手脚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第二名刺客见同伴被杀,红着眼更疯了,举刀就往陆云逸的胸口捅。
陆云逸左脚往后退了半尺,同时长刀横挡,
当的一声,刺客的刀被磕飞,虎口震裂,鲜血直流。
没等刺客反应过来,陆云逸的刀已经贴了上去,
从他的肋下刺入,刀刃旋转半圈,
再猛地拔出,刺客闷哼一声,
捂着胸口倒在雪地里,身体剧烈抽搐,
鲜血从指缝里往外涌,很快就染红了身下积雪。
“招式太标准,太规范,没有誓死一搏的力道,也没有灵性,
你们应该久经操练,但没有上过战场。”
陆云逸甩了甩手中长刀,声音清冷,
让在场一众刺客脸色微变。
第三名刺客学乖了,不正面硬拼,
绕到陆云逸身后,想偷袭他的后腰。
陆云逸像是背后长了眼睛,
没回头,右脚往后一踩,正好踩在刺客的脚腕上。
咔嚓一声轻响,刺客疼得惨叫,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
陆云逸转身,反手一刀,
刀背重重砸在刺客的后颈上,刺客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但陆云逸没停手,
手腕翻转,刀刃落下,人头瞬间落地,滚出去老远,脸上还带着茫然。
第四名刺客握着短斧,想劈陆云逸的胳膊。
陆云逸侧身躲过后,长刀斜着削过去,先磕飞了他的短斧,
再顺着他的手臂划到肩膀,唰的一声,
刺客的整条胳膊几乎被砍下来,鲜血喷得老高。
刺客疼得满地打滚,
陆云逸上前一步,一刀刺穿他的心脏,结束了他的痛苦。
最后一名刺客见四个同伴都死了,
眼神里终于露出了恐惧,但还是冲了上来!
陆云逸脚尖挑起地上的一把长刀,右手百炼钢刀同时掷出,
两把刀一前一后,前面的长刀砸中刺客的膝盖,
刺客噗通跪倒在地,后面的百炼钢刀精准地刺穿了他的后心,
刀刃从胸口穿出,带着鲜血插在雪地里!
几息的功夫,五名刺客全被斩杀。
陆云逸抬手擦了擦脸上溅到的血点,
神情依旧没有波澜,甚至连呼吸都没乱,
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思绪,
“是谁这么蠢,派你们这些没上过战场的兵来截杀本将?
就你们这种货色,还不如当即自尽,省得白费力气,自取其辱。”
他踢了踢地上的刺客尸体,感受着脚下的重量,淡淡地道:
“吃得也不好,是谁这么对待死士?”
说着,他弯腰捡起自己的长刀,
继续向前走,轻而易举又将冲过来的三人斩杀,
这一次更为干净利落,
似是想要立威,连他们的脑袋都被砍了下来,
刀光闪过,人头滚落,鲜血就像喷泉,在地上炸开一朵朵红梅!
一些新加入的亲卫看着这一幕,还是面露震撼
传闻大人勇冠三军,
今日一见,果然骇人!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整齐的重重踩踏声,
巴颂狠狠挥出一刀,将一名刺客的半张脸削下,眼睛一亮,连忙喊道:
“大人,是城防军!”
果然,没过多久,
一队身穿青色甲胄的城防军就跑了过来,
一行人看到雪地上的尸体和人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不由分说地就朝着那些身穿黑衣的刺客冲去!
很快,没隔几息,更为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负责城防的都指挥佥事张斌匆匆赶来,
他见到眼前这般场景,脸色也猛然大变,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陆云逸面前,
“末将城防军都指挥佥事张斌,护驾来迟,请大人降罪!”
陆云逸没看他,目光落在那些还活着的刺客身上,
几个刚刚被制服的刺客突然嘴角溢出黑血,
七窍慢慢渗出血丝,身体抽搐着倒地,很快就没了气息。
亲卫上前检查,脸色凝重地回报:
“大人,他们嘴里藏了毒药,已经死透了。”
陆云逸这才转头看向张斌,眉头微蹙:
“起来吧,不怪你,对手藏得深,城防军能这么快赶来,已经不错了。”
张斌站起身,额头上全是冷汗,
眼神扫过满地的尸体和血迹,心脏还在狂跳,
要是陆大人出了半点差错,别说他这个都指挥佥事,整个城防军的将领都得掉脑袋。
“大人,您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他连忙追问,目光在陆云逸身上扫来扫去,生怕漏过一点伤口。
“我没事。”
陆云逸摇了摇头,指了指地上的刺客尸体,
“让人把尸体都抬回去,仔细检查,
看看能不能找出点线索,比如布料、旧伤,哪怕是纽扣,都别放过。”
“是!末将明白!”
张斌连忙应道,转身对身后的城防军喊,
“来人!把所有尸体都抬上马车,小心点,别破坏了现场!
另外,派人封锁西横街城北,
不许任何人进出,仔细搜查周围民房,看看有没有同党!”
城防军们立刻行动起来,动作麻利,却不敢弄出太大动静。
雪地里的血迹被雪慢慢覆盖,
只剩下一个个暗红印记,像是在提醒着刚才发生的凶险。
陆云逸走到马车旁,
巴颂连忙递上一块干净的布,让他擦刀。
陆云逸一边擦着刀刃上的血,一边吩咐:
“将地上的雪都弄干净,坏了的瓦片抓紧换,明早百姓还要上工,别耽误了正事儿。”
“是!”
张斌处理完现场,又走了过来,恭敬地问:
“大人,您现在要回都司衙门吗?
末将亲自护送您回去,再调两队骑兵跟着,确保您的安全。”
陆云逸点头:“好,走吧。”
他翻身上了马车,巴颂和几名亲卫也跟着上车,
张斌则骑着马,走在马车旁边,
城防军们跟在后面,队伍浩浩荡荡地往都司衙门走去。
走到一半,陆云逸掀开窗帘,淡淡道:
“今日本官与一些商贾见面,将这些人都抓起来吧,好好审问,
若是与他们没关系,就把他们放了。”
“是!”
张斌神情凛然,连忙挥手,十几名亲卫立马掉头跑开
不到一刻钟,众人回到了都司衙门,
陆云逸刚踏进大门,身后就传来了急促马蹄声,声音越来越近,带着一股急切。
陆云逸脚步一顿,侧头看向门外,
巴颂已经下意识地按上了腰间刀柄,
方才的刺杀让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
不多时,一道黑影裹挟着寒风冲了进来。
刘黑鹰身披黑色锁子甲,甲片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肩头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满是焦灼,长发有些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云儿哥!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刘黑鹰冲到陆云逸面前,双手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个不停,眼神里的慌意藏都藏不住,
“我刚在城北大营接到消息,说你遇刺了,吓得我立马就赶过来!”
陆云逸拍了拍他的手,语气平静:
“放心,我没事。”
刘黑鹰这才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下来,
却又猛地转头看向跟在后面的张斌,
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里的杀气几乎要溢出来。
他大步走到张斌面前,抬手就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像炸雷一样:
“张斌!城防军是干什么吃的?”
张斌吓得一哆嗦,连忙躬身:
“刘大人息怒.”
刘黑鹰打断他,语气更冲了,
“五十多个刺客带着军制长刀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城池里,
你们城防军没发现?
大人遇刺了还姗姗来迟,你这城防官是混吃等死的?!”
他越说越气,一脚踹在旁边的石墩上,石墩上的积雪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最近一月的值守千户,通通抓起来审问,看看是谁把人放进来的!”
刘黑鹰想得很明白,
这等事没有里应外合,有人庇护,绝对不可能出现在城池内,
因为他的人每日都在街上闲逛,
去找那些陌生面孔且行踪诡异的人!
张斌的脸涨得通红,又变得惨白:
“是末将失职末将愿意领罚,任凭大人处置。”
“处置你有个屁用!”
刘黑鹰还想骂,陆云逸走了过来,抬手按住他的肩膀。
“黑鹰,行了。”陆云逸的声音依旧平静,
“后续的收尾要做好,仔细查那些刺客尸体,
查清楚他们的来路,查清楚他们是怎么进来的,若是找不到,本官再找你的麻烦。”
张斌如蒙大赦,连忙应道:
“是!末将遵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