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
男人靠着椅背,“清松书墨,将人请进来坐。”
如?此?这般,原本等在二楼的顾琅便推开雕花门扇,大摇大摆进了这间舫室。
不知不觉间,画舫已远离江畔,行至江中。檐铃撞响,不时在夜风中发出叮铃之声,混着周遭宏大的喧嚷嘈杂。
踏进门槛的那一瞬间,有风扬起纱幔。
顾琅对上一双漆黑凤眸。
那双凤眸空幽幽的,辩不出任何情绪。没有敌意,也无善意,很?淡,却只是轻飘飘一眼,顾琅便背脊一僵,心下发毛的同时,手臂迅起了层层鸡皮疙瘩。
那种感觉极为怪异。
常年在京中行走,顾琅自诩见多识广,可此?刻眸光扫向他的男人,与他过往所识的所有世家子都不一样。他身上有种如?山岳倾轧的强大压迫,又?似不惧风雨摧折的参天巨树,分?明只是随意坐在那里?,身后却好似有千军万马列阵。
那是一种无可匹敌的气势,即便短促到仿佛只是一瞬错觉。
“你来干嘛呀......”
姜娆直接起身奔过去?道:“我跟谢大公子正用膳说?话呢,表哥行行好,别捣乱行吗!”
后半句话,少女刻意压低了嗓子,就差没把“你别打扰”四个字写自己?脑门上了。
顾琅面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一展折扇,自顾拉开把椅子坐下:“老爷子跟你舅母千叮万嘱,要?小爷务必看好你......若非什么污言秽语,有什么话是小爷不能听的?是吧谢世子?”
顿了顿,顾琅又?抖了下身上衣袍,尽量正襟危坐,摆出一副表兄该有的架势来。
“我家宁安父母早亡,身后没个长辈倚靠,她又?素来行事不知分?寸,若有哪里?冒犯了谢世子,我这个做表哥先代她赔不是了。”
话是这么说?,顾琅却丝毫没拿正眼瞧人。
他面如?冠玉,眼若桃花,其实生得极为秀雅,但因形容落拓,偶尔还阴阳怪气,只让人觉得骄
矜。
谢玖语气无波:“谢某倒觉令表妹情深不渝,却行止有度。”
“不适时懂得不露声色,秘而不宣,适时自信果敢,锐而进取。何来的不知分?寸?”
这话顾琅不一定听得明白,姜娆却唰的一下烧红了脸。
谢大公子指的什么,再明显不过。
到底女子主动?求爱非是常态,但谢大公子竟然并不觉得她孟浪轻浮,姜娆心口一下子酸酸麻麻,心说?是啊,为何“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是为常情,女子却不能大胆追求自己?心仪的郎君?她也并不觉得自己?轻浮或哪里?没有分?寸。
顾琅:“是么,那谢世子呢?听闻阁下未婚妻报丧不久。”
言下之意,合适么。
谢玖浅浅一哂,不再搭理顾琅,转而看向对面一直坐得拘谨的姑娘,语调慢而轻缓:“宁安郡主可有话说??”w?a?n?g?阯?F?a?B?u?页??????μ?????n????????????c?ò?M
说?什么呢?
该说?的,都已经无比细致地付诸那封手书了。
但谢大公子先是出言相护,此?刻又?问她可有话说?,姜娆心知这是自己?“表态”的绝佳时机,于是赶忙低下头去?,打开身上以鹿皮和?苏绣缝制的小挎包,从里?面取出一只锦绣荷包来。
荷包小小的,蓝底金纹,绣着丹枫与鹤鸟,针脚并不出色却极为细致,系口处还嵌了金丝云纹和?几?颗明珠。
“这个......是姜娆的一点心意,还望谢大公子不嫌糙陋。”少女绯红着脸站起身来,眼睫低垂,珍重?又?虔诚地以双手举着呈递给对面男人。
就这么一只小小的荷包,姜娆其实十五岁那年就已经绣好。
身为郡主她自幼光鲜,奴仆成群,十指不沾阳春水,女红也学?得马马虎虎,唯有这只荷包一针一线,扎了无数次手也不肯放弃。
她也曾以为自己?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将之送出,毕竟女子送男子荷包,通常会被视为交付心意,所承载的情感也非比寻常。
顾琅坐在二人侧边,并未多看那荷包一眼,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晦暗下去?。
大概两年前,记不得是哪一天了。
大家一起回虞州老家探亲,阡陌乡野间,小姑娘缀在他身后张牙舞爪,想抢他手里?提着的兔子。
彼时顾琅当然不给:“这玩意儿生得多,味道重?,收拾起来麻烦死了,你别看它可爱就想带回去?养。”
十五岁的姜娆:“我没说?要?养它啊,只是觉得兔兔这么可爱,撒上味料一定很?好吃。”
顾琅:“......小小年纪就如?此?歹毒,长大了谁敢娶你?以后八成是个毒妇,这天底下除小爷也没人敢要?你了。说?吧怎么吃,直接扒皮烤了?”
※如?您?访?问?的?网?址?F?a?B?u?Y?e?不?是?ⅰ????ü?????n?Ⅱ???????⑤???c?????则?为?屾?寨?站?点
少女撇嘴,不客气地回敬:“你才心肠歹毒呢!你这个毒男,生得人模狗样却残忍又?狠辣,本郡主才不要?嫁给你,况且人家已经有心上人了!哼。”
“是谁?谁那么倒霉被你瞧上?”
少女扬着下巴:“跪下来求我啊,再叫声好姐姐,我就大发慈悲告诉你。”
顾琅:“你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兔子别想吃了!”
昔年记忆似从未褪色的画卷,彼时顾琅只当那句“已有心上人”不过是表妹吵不过嘴的傲娇戏言。
而今再回想,她竟那么早就慕上了谢渊。
这时“谢渊”也终于开口:“宁安郡主,你很?勇敢。”
“也是谢某见过的......挺好的姑娘。”
话是这么说?,男人半张脸沉在阴影之中,却并未伸手去?接那只荷包。
而是语气极淡地道了一句:“但你值得更好的。”
这话足够委婉,也足够“谢渊”。
她值得更好的郎君,夫家,而非一个会在未来覆灭的谢家,或一个注定不得善终之人。
姜娆听罢,心口却猝不及防颤了一下。
像有什么尖锐的碎片扎进心里?,轻轻一撞,撕裂般的痛。
“谢大公子,姜娆......姜娆的确是很?冒昧,可我并不着急的!”
“我知道你尚在孝期,也听闻你要?为章家姐姐守足半年心孝,我只是……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我不奢求谢大公子立刻给我回应,我愿意等你的,半年一年,三年五年……只求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慢慢走近你好吗,别推开我……”
话落。
掐着荷包的雪嫩指尖几?乎泛白。
姜娆原本以为此?番见面还一起用膳,是她以为的那个意思。
可谢大公子为何会突然拒绝她?
是她哪里?说?错话了?还是期间表现得不好?
似觉出她的困惑,男人别开脸道:“宁安郡主心思剔透,想来知晓情爱一事非人力可左右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