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统令军事之权,能让他在军中行事不受掣肘。
正德十二年八月,武宗潜出京师德胜门,欲往宣府,被巡关御史拦住。臣子们知道皇帝有巡行西北之心,但天子该做的是坐镇京都,托先人的福,往外跑多了容易出大家都不想看见的意外。
更何况,偷偷跑出去并不符合天子出巡或亲征之仪——《明会典》等详细记载了皇帝出行需要哪些仪式与礼制,皇室的权威需要这些琐碎事项来堆积,不敬告天地宗庙就偷跑出去亲征得算“游幸”。
但拦得住一次,拦不住第二次。武宗再出德胜门时成功了,直趋居庸关,五日后至宣府,九月到和阳调发军备,后至大同。
大臣压抑,大臣愤怒,大臣说他们苦啊,但对朱厚照来说,这就是广阔天地大好河山,他舒坦,他欢欣,他跃跃欲试啊。
十月,蒙古鞑靼部落小王子达延汗以五万骑自榆林入寇,犯阳和,掠应州。帝幸阳和,亲督诸军退之,是后岁犯边,然不敢大入。】
“好小子!”朱见深颇为赞许,大明与蒙古向来摩擦不断,太宗武威深厚,仁宣时却因各种原因缩边,土木堡后大明多被动防守,本朝各有胜负,幸而红盐池一战大捷,攻拔鞑靼老营,才稍得安宁。
天幕既说达延汗统一了东部蒙古,内部已定,想必对大明的攻势也会越来越强烈,此战能一举退敌,甚至令其不敢大入,想必朱厚照有些本事。
但那“游幸”的名头一出,便知他此次巡行多少要受指摘了。成化帝叹口气,想被礼制困住的这些年有多少无奈事,先帝,叔父,贞儿,居此位岂能随心快意。
怪道后人叙述中他的风评如此分化,若按昏君算,焉能不说一句荒唐太过;若以明君论,焉知其暗自巡游没有存什么督察目的。
但要究其真意,又向何处去问。史书直笔曲笔,不论如实还是歪曲记录,都难以隔着时空窥见事情本来面貌。
朱厚照捻了捻灯盏火星:“胜了啊。”
【从效果上看,这一场打得挺好,敌人也退了尾巴也扫了,看后面操作也打出一定的敬畏心理来了。但看明朝廷官方记载,斩虏首十六级,很多朋友就奇怪,明军死了五十几个,重伤五百多,斩虏首就十六个,闹着玩儿呢?
往深了想,要么就是“史官鲜克知兵,不能纪其实迹焉”,要么就是武宗的功绩被万恶的文官集团刻意抹掉了,细思极恐啊。好好一场大胜,就这么日地一声被打成糊糊了。
说记载不对有理,毕竟数据确实离谱,但要说就这么个数,其实也能说通。最基础的一点便是“斩虏首”这么几个字,只砍了十六个人头与只杀了十六个人,差别还是很大的。
在此我们稍微拓展一下军功相关。明朝主流的军功制度大约分两种,早期推崇临战表现,奋勇当先出奇破敌的是奇功,齐力前进首先破敌的是头功,但这种军功难以具体计量,明人认为它“无实迹,易于诈冒”,有人巧立名目说自己冲锋破敌了咋办,也没地方核实。
于是到后面“擒斩功”便占了大头,生擒或斩首,大多数时候看的是斩首数目,数人头多直白。
当然了,这种计算方式缺点也很明显,头就在那里,军功就在那里,现代军人为的是家国平安,古代当兵那真的是吊着一颗脑袋出生入死只为钱和权,逢战自然更在乎人头。有现成的能割,谁还费劲打血量全满的敌人呀。
再者,临阵割级也挺耽误事儿的,战场这种瞬息万变的环境,耽搁一秒都会出事,都忙着割脑袋就是活生生的贻误战机了。
明人自己也很清楚这种不足,各种上疏各种反思,试图填窟窿,但到最后吧寻思,没办法,还是得用。】
朱厚照托腮听着,岂止,冒功买级纷纷于天下,这样的事古来有之。听闻天顺时曹吉祥谋反,将士索性杀乞丐,百姓不敢入市。
先帝在位时也为张天祥杀良冒功案是否属实兴出许多风波,军功、军政监察、文武之争、法制督察时的草率履见端倪。本朝买功冒功之事也不算新鲜……
虽知不足,到底要用。他摇摇头,秦孝公变法,斩首赐爵,此法随之沿用千年。
文人厌恶它,为其血腥嗜杀,武将不满它,为功绩含混。按常理说,只要将领督军清明就不会有此弊端,但人终究是人。
刘彻却稍微触摸到一些模糊而不可见的边界,听天幕所言,大明军功方面的法度已不断革新,明人知不足却依然难寻两全之法,后世又当如何?
天幕说现代是“军人”,谈古代便是“当兵”。为家国平安入行伍几乎是个美梦一般的愿景,军人自可抱着信仰与热望,不为主君不为主帅而战,无冒功之举,无杀良之嫌,但必有厚重家国承载这种信任与爱。
军者,以武字垂于青史的帝王垂下眼,无奈而笑。
为帝之人尽可用荣宠与官爵邀来将帅,以灼火的热度鼓舞士兵,但烈日高悬天上,俯瞰的到底是后人口中的“封建王朝”。
岳家军已极难得,天幕讲述的那种军队不会出现在此时。要灾祸与重建,风霜与鱼水,以及破开帝制的一些东西,才能锤炼出这种清澈之爱。
武帝信手打开桑弘羊的上疏,这时空太远,他隔着久远年光,无非敬酒一盅,再承担起属于自己的“变更制度”。
【数人头的军功算法就这么吵着用着,到正德时也没有改善。有御史忍不了上奏,说当前武职军功“幸门大启,有买功、冒功、寄名、窜名、并功之弊。”
买功的、冒领别人功劳的、杀良民当作自己功劳的乱象很多,还冒出挺多别的来,还能不能清清白白打仗了!
提了就得管,慢慢斩首相关的军功计算与衡量就趋向严格,不是那么好混滴。
后面几代战事不太行,能告慰列祖列宗的巨大胜利也斩首挺少,和朱棣时期动辄几万不能比。当然,像建文那么大手笔的到底还是罕见……
而在此基础上,应州之战的双方也各有因由。那头是蒙古鞑靼部落,主张将死去战友的尸身带回,便可继承其家财——有时还有妻儿,与司马迁曾记载过的匈奴习俗“战而扶舆死者,尽得死者家财”类似。
嘉靖时期朝臣萧大亨曾任总督,书《夷俗记》记载所见的鞑靼风俗,生育、分家、禁忌无一不谈,也提过他们的行军制度,“有被创者,危在呼吸间,众必捐驱以援之”。危难的都来救,死了的拖回家,老敌人了,也挺熟悉明朝军队那套军功计算方法。
而这头是威武大将军朱寿,虽然人家叫朱寿,但谁不知道掀开马甲是谁啊。
皇帝来亲征,大伙知道他尚武,但毕竟不了解他底细如何,再加上前头还有个祸害无穷的留学生,哪怕帝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