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遇。
所谓“遥远的哭声”,正是旁观者才会听到的。他们怜悯这些灾民的痛苦,看得到血肉堆叠易子而食的惨状,但他们终究不是身在其间,女人却有可能卷入战争沦入灾祸。
所以薛涛在边塞的诗和其他诗人的又不同,儿郎为将士在前线拼杀而官员在家中享乐愤慨,乐舞是在这些享乐中的,并非指责对象,可薛涛当时的身份正是这样“美人帐下犹歌舞”的歌舞美人,是“商女不知亡国恨”的歌唱之女。
她有才学,她自知,她身份如此,她会生出一些本该属于那些掌权者的,本不该由她生出的……羞惭。
因为不麻木,因为亲见亲历,所以对自己与他人痛苦的感知更深。这便是女诗人。
蔡文姬看着空中尚未脱离歌籍的女子叹息,想在她得到自由之前,又经历过多少相似场景,对现实如何不满,又如何被命运推行,苦挣过多少日夜。
可她的眼睛依旧那样明澈,如她的字一样,洪生浪起,渡水而去。
第91章中外女性文学⑦
【幼年受过良好教育,少年时不幸获难,没入乐籍,这样的开局就算放在古代人生模拟器的游戏里都算艰难,封建制度下,阶级和性别的桎梏实在太重。
但还有诗文,幸有诗文。一首《谒巫山庙》让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意识到薛涛并不同于寻常伶人,诗歌写的是巫山庙,用的是巫山神女宋玉楚襄王典故,内里蕴藏的却是她个人的抱负。
惆怅庙前多少柳,春来空斗画眉长。巫山庙前种了这样多的柳树,每到春日柳枝绵长,却只能与女子的眉毛较量短长。柳枝寂寞无依,满腹才学无用武之地的女子更是落寞。
韦皋接收到了这样的讯息,此后,薛涛的身份由歌伎逐渐转向为清客,出入幕府,吟诗撰词,尔后是接触公文。不久后,韦皋为薛涛奏请秘书省校书郎官衔。
校书郎,一个看着没什么职权,实则被视为文士仕途起点的官职。级别不大,门槛却高,更何况是女子之身,朝廷当然没有批准,但“女校书”的称呼与认知却留存了下来。
唐人写诗赠她,起笔就是万里桥边女校书,落笔是“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到此时,这些赞誉已经不单是为其美名与才华,而是她的政治身份——就算是男性社会,依然认可这位女校书。】
“可叹命途多舛,若得机缘,未必不能在四方才士前彩楼评诗,掌载天下。”太平带几分笑意看向上官婉儿,后者正行校书事,闻之亦含笑以对:“明主难遇。”
她对天幕这次的话题颇有兴趣,后人沿着历史脉络从头缓缓叙来,盘点至此,已在她们身后。
薛涛文集在空中逐页翻过,有雄豪笔锋,也有风月歌吟,观花和观史其实同样。谁言千里自今夕,离梦杳如关塞长……魂梦迢迢,清音娓娓道来,淡者屡深,得此一句,百代俗流皆该认可她的才华了。
只可怜这样的才华。
浣花笺纸桃花色,薛涛临水拥风,将花瓣捣碎成泥,调匀后涂抹纸上,洒入细碎花末,再置于廊下风干,制一张时人追捧的浅红花笺。
风雅美丽是一回事,用艳色笺纸打发烦闷生活是一回事,但还有几丝被压在纸张下的,原本被压制隐去的……不甘。
女校书,内舍人,昭容,巾帼宰相,君王。这样的人,这样的事,分明只相隔几十年。
道袍飘然,压不住乘风的心曲。冷眼客说她幼年写出的诗预示为歌伎迎来送往的命运,但叶送往来风的,其实还有政客。
若一生闲适,她未必会有这样的渴望,但踏过尘泥,看过节度使们如何周旋如何治蜀,又怎能忍受平庸消磨。
薛涛平静地在纸上写下“洪度”二字,抛入溪水,任它们流经世间。红色诗笺逐水漂流与彩楼诗文空中飘飞的场景无甚差别,女校书想,她无非是想在史书上留一抹红色。
【品评人在研究薛涛诗歌时总结出一个很显著的特点,“工绝句,无雌声”。这个名词在形容李冶诗时也经常出现,说她俩风格“拟男”,通俗讲就是作品有深度广度,像男人写的,没有女人诗那种脂粉味儿。
大伙就奇怪,怎么这种风格就能称之为无雌声,那些细腻的、内心化的描写难道不是属于女性的视角吗?闺阁题材,思妇弃妇题材,代入女性写君臣,这样的事,男诗人不也经常在做吗?
像UP很喜欢的一首辛弃疾词,说“昨日春如,十三女儿学绣。一枝枝、不教花瘦。”这就是很典型的细腻比拟婉约风格,春日花丰盈得像小女孩儿学绣花,贪多嘛。
李白的《长干行》更是商妇口吻女性角度,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这两位可是文学解读里知名的刻板印象“豪放派”,谁还能说他们的笔法是“拟女”或者“无雄声”吗?无非是“鲜明独特视角”或“生动塑造女性形象”,话术大家都很熟悉的啦。
看女人作品看少了是这样的,一旦人家写点大气疏阔的文章,吟几首忧国忧民反战的诗就是男性诗歌风格,就是隐藏女性特色,是“非妇人诗”。但真打开薛涛诗集,那些“鸥路参差夕阳影,垂虹纳纳卧谯门,雉堞眈眈俯渔艇”的工笔景致,难道不正是女性所观所见吗?
说得再直白些,又是谁规定妇人诗该如何写,谁判定男儿诗如何烈?温庭筠飞燕泣残红,辛稼轩倒拔垂杨柳,二者兼修的一手豪放一手婉约,今日茶品梅花雪,明朝雪夜上梁山。
不能因为薛涛写竹劲节,写蝉声清远,就非得说人去女性化,总不能好东西都是男人的。就算年迈登楼,女诗人能写的、会写的也还是“壮压西川四十州”这样雄浑的句子,遥望边塞慨叹战争,所思所忧在家国,而非个人。
给她空置了男儿的官职,又空定男儿的风格。】
李清照是个文人,听到这里也是为薛涛怒了。她与薛涛虽相隔数年,仍神交许久,读过她的诗,也听过她的艳名,本就不忿,还要听这么个妇人诗男人诗的论调,简直可笑。
还有李冶,那些相思曲明月夜也要被划给男人的审美么?士大夫推崇的“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多含蓄,可怨的多是君主,想抱怨也得遮掩,女性诗文还是别配合他们加入政治失意的哀叹了。
天色暗下去,她点起烛火,陷入沉思。
……无雌声,拟男风格,后世文学评论真是越批越不像话。
曹丕听得眉头大皱,深感荒谬。在他看来,文以气为主,感知胜于其他,作者的个人气度决定诗文风格,而非所谓言志。
薛涛自身才华盖过许多男子,又辗转流离,经历比部分书生丰富得多,这样的人自然能写出雅正之诗,而她那些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