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恰如无边无际的烦忧,读罢简直要被苦海淹没。
可李清照还是坐在那里,从容地翻开书卷,抬眼道:“纵然纸上惊心,父亲别忘了,我是不肯过江东的。”
【这首词几乎写尽了千古之愁,万古之忧,也真正为词人奉上了绝代的词宗之名。
人们吟咏这首词,为她的命运叹惋,但词人搁笔后再观自己的命运,于《金石录后序》却说,虽然这三十四年间忧患得失太多,但得到就会失去,相逢便会分散,这是世间常理。有人丢失,有人得到,不必在意。
哪怕在失去人生大半后,哪怕在漂泊后,她再枕月入梦,见的还是疏阔之景。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缥缈,雄浑,壮丽,就算略带愤懑都快意。
天帝问她去何处,词人梦游至此,自然也在醉梦中答曰: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多纵情又多广博,有载不动的许多愁,却还是能逸兴高飞,风吹三山去。她的内核依然坚固,没有被哀苦侵蚀,只粼粼地光耀。
这样的仙宫之游,这样的豪情和浪漫,在时代哀戚下生出的雄浑壮阔,古今唯有两首同。一是李白梦游天姥的且放白鹿青崖间,另一首则是,寂寞嫦娥舒广袖。】
寂寞嫦娥舒广袖……这是谁的诗、又是什么人会让月宫仙子愿起舞相迎?天幕未曾说全,可刘彻甚至已经猜到这首诗由谁所写,又为了什么。
万里长空能为谁人起舞。
赵顼赵煦一路听下来,甚至不愿再面对才女雄浑的字句。从她的年少到年迈,喜悦到郁结,后人缓慢述来,父子二人一一听尽,满口苦涩。
还有多少与李清照相同的人,在靖康的劫难中流离失所,又不似文人诗才,只沉默着在乱世的兵荒马乱中求索?原本历史轨迹上那些麻木不仁的屈从者,又有几个能在文字的敲打下醒来?
那些干瘪的精神、虚无的平静,总该从女词人的笔墨中明白,折骨无用,不死的是诗文,是精神。
王安石在阶下站成一竿竹,想,正是这样百年的文心,正要这样百年的痴心。
【现代人偶尔会说,不能再简单的用豪放派和婉约派来区分词人,辛弃疾也有少女笔法,李清照也有豪放诗文。“婉约词宗”这个名头有时候对她来说好像成了负累,当今社会不再那么认可柔软的哀和叹,可婉约在她笔下,确实与旁人不同。
她用自己的词笔为我们证明了一件事:哀愁是有力量的。
李清照的悲伤和愁绪不是无力的,愤怒时也敢争天,也向王朝轻蔑嗤声,梦天河壮阔,哀时却有覆舟之力。凭借笔墨,自能让所有人通晓这样的寂寞,明白这样的故土深思与千古之愁。
陆游在《夫人孙氏墓志铭》中曾写到李清照晚年,她试图收一个女孩为徒,将毕生才学传之,却被十几岁的女孩拒绝,称才藻非女子事也。后人感慨,就算名垂千古如李清照,在封建时代也要得此一句,遗憾她才华未传。
翻开书页,其实尚有遗珠。宋时的韩玉父幼年曾跟随李清照学诗,记载南下经历,终在历史上留下痕迹。此后史册茫茫,易安居士的作品与生平都隐于红尘,留给后人的,只有百余诗词,却在千年文脉上熠熠生辉。
今人提起她,是快意与哀愁并存的,比如《才女之累》中还原的坚强独立的新时代女性,被世态和身世误读的天才词人用自己的力量去反抗男性创作的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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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千古的才女之愁,如丝如絮如载不动拂不去的许多愁,比如当今流行的,诗酒风流,旷达自适,好像每个面貌都是她,每个面貌都不完全是她。】
天幕下,不同位面不同年岁的李清照正在路上前行。
少时的她正和友人相约,命运在水波中翻涌,她急于行船,一桨下去兴起波涛,湖水和赌书泼茶的水痕沾湿新婚女子的衣摆。
她和赵明诚在烛下一同擦拭新收集到的青铜器,烛影摇晃,独身的妇人低头吹熄它,步入小院。年迈的词人折下半枝带雪梅花,送去风中,任它吹去天南海北。
岁月轮转折叠,十几岁的李清照在天幕下伸手探月,接到一朵并不该在这时节出现的花。
李父讶异地凑过来,问如何秋日便见梅花,李清照在秋千上笑了笑,道大约是世事流转,许多个“我”与后世人相见,又来道声好。
此后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
【但这都是李清照,也都是李清照的一部分。完整的她是会忧思哀愁也薄如利剑的,正是这样“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的追思、“误入藕花深处”的清绝和“死亦为鬼雄”的决然组成她。
她是北宋末年纷飞大雪中的一场野火,金石相撞擦出的火光,亦是少时漫游,清凉夜色里环佩叮当的女郎手中的花枝。
壮阔的,哀愁的,清丽的,在课本中恍惚已过千年,可后人每次读起她的诗词,就会一次次、再一次地同她相对,接过她手中的花或月,剑和雪。
就用现代女文人的文字断章取义回赠她吧。“明明将你锁在梦土上,经书日月、粉黛春秋,还允许你闲来写诗,你却飞越关岭,趁着行岁未晚,到我面前说:半生飘泊,每一次都雨打归舟。”
半生漂泊,抬头仍是,清光一片,照彻长夜。】
第99章中外女性文学①⑤
【除了李清照,宋时还有其他知名女性文学家,大多分为两类,一类出身名门,有经年累月的底蕴熏陶,一类是市井人家、小家碧玉。
前者如诗论家魏泰之姐曾布之妻魏玩,朱熹曾赞本朝妇人能文者唯她与李清照二人,文风清丽;后者如吴淑姬,写“惟有多情絮,故来衣上留人住”,黄升认为她写得好的地方不比李易安差——看得出来李清照确实是顶流,只要评价才女,总要共提。
宋朝在经济方面的发展和科举制的推进使得文化真正打破了阶层,上层与下层之间关于文化的传播不再那么严苛,士族也不再单指以前那种高门大户的世家,而是士大夫们形成的新士族群体。在这些群体中,妇与女有更多接触到教育的可能。
因此,学界存在着一种理论:某种意义上,中国古代的女性文学是依附士大夫文学而发展的。
士大夫的诞生、兴起促进了家族中女性文学的演变、兴盛,士大夫的家庭也培育出许多审美高雅诗文典范的知名女性文学家,这是比较符合士人传统文学观念也备受称赞的才女群体。
但同时,也存在着另一批才女。她们是压抑的、反叛式的,和士大夫那些家国之思无关,自己就够苦闷了,诗文当然也多抒发自己的内心感受。而自宋往后许多的女诗人,大多是相同的境况:身不为世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