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只围绕着作者自身的环境和阶级。比如《红楼梦》,涉及的东西够广吧,曹雪芹够落魄了吧,可书中的底层形象也是府中的丫鬟伶人,不可能出现大街上衣不蔽体要饭的,刘姥姥反而是外来世界误入的那位。
因此,来自民间唱硕鼠和黄鸟的诗经与乐府歌声隐去后,杜甫的诗歌和白居易的新乐府就显得无比难得。三吏三别用不同的身份讲同样的征兵之苦,《卖炭翁》苦宫市,老妪能解的诗文写“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衣服单薄无法取暖却担忧炭价,寥寥几字说尽艰难。
柳宗元和捕蛇者交谈,捕蛇人的祖父、父辈都死于蛇,自己也在生死关口走了好几次,却还是要和它打交道,因为“苛政猛于虎也”,甚至不敢怨恨。
文史缠绕着奔涌,人们变换角度从帝王将相天之骄子看到落魄文人白衣卿相,贫农的“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才女的“女子弄文诚可罪,那堪咏月更吟风”,到近代,是白雪中贫苦的农村妇女。】
用不同的身份看待历史和文学,天幕这次的论调倒是新鲜。朱祁钰听后人不阴不阳的“站在皇帝角度看”,想起她曾提到过的朱祁镇文官集团阴谋论,越想越无言。
古往今来,就算再弱势的皇帝背后都有势力,群狼环伺的汉献帝发得出衣带诏,圣质如初的晋惠帝都有嵇侍中血,隋炀帝最初也没有被世家门阀放弃。太//祖杀得人头滚滚,后来的嘉靖更是将文武百官当成了随意摆弄的人偶,却依然有臣子追随。
只有朱祁镇,在后世有些论调中,俨然一个被阻碍了宏图伟业、苦心孤诣功败垂成的圣德帝王了。身后空无一人,文官集团为了耍阴谋甚至跟着一起死,何种坚毅果决的精神,朱祁钰自叹弗如。
再转头,朱见深也是满脸苦相,显然想到同一处了,景泰帝捏了捏他的脸,二人交换目光,又双双笑开,再无阴霾。
明人多写笔记修私史,自上次后人讲嘉靖事,列举了不少私人笔墨,朱厚熜就查出许多民间文人暗中的记录,若非冥冥中有天幕力量管制,早杀了许多。
他颓然坐在皇位上,呆滞地看天幕中的臣子心,百姓思,想历史多重要,后世仍津津乐道,今人愿为之而死。
作为万寿帝君,他并不愚昧,心中清楚却难忍怒火:俗文庸众凭什么能记录他的过失?升斗小民有何胆量对他不满?
枫叶瑟瑟,水面上的红叶被司马迁拾起,他原本还在写三皇五帝,听天幕讲到这里,却仿佛触摸到无数人的笔和眼睛。
官方的,私人的,成体系的,不成文的,或只是寥寥几语。可就是这样无数人的视角和感知,方拼凑成完整的五千年。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八字如同一记重锤,直直敲在没有读过它的人脑中,往日所知所闻皆倾塌,李世民读天幕列出的诗文,沉郁许久才吐出一口气。
他已阅过唐诗的恢宏和盛大,聆听过女诗人的不易,稍微摸到盛世崩塌后的流离萧索,也见过诗歌在后世的流变,今日了解的,则是它在光焰下那些烫痛的真实。
贫农的饥乏,百姓的单衣,征人归来时空空的房屋……时代的尘土,人的文学,在纸上重生。
【故事开篇,“我”这个第一人称的主人公回到故乡,看周围人杀鸡宰鹅买炮竹,准备鲁镇年终的大典“祝福”。一切都祥和喜乐,衬出祥林嫂在其中的格格不入。
这样的不融入和荒谬举止,以及主角临走时得知的祥林嫂死亡讯息,就给读者造成了极大困惑。到底是啥事儿能把人逼成这样?主人公听着雪花声陷入回忆,将曾听过的祥林嫂旧事串联起来,此后真正开始讲述她的生平。】
大约是这篇《祝福》篇幅不长,抑或是太过重要,天幕难得在讲述故事时将文本同步放出,任人观看。
不惑之年鬓发全白,整个人支离如木刻,看不出活人模样,想必经历了重大变故……太平喃喃,顺着书页翻过继续往下读,却被祥林嫂问人死后是否有魂灵的举动悚然一惊。
诡谲,她暗自对上官婉儿说。此处的魂灵和《简·爱》中求的那个自我灵魂显然不是一回事,凄冷的意境也不同于《呼啸山庄》的狂风骤雨,而是细如针丝,绵密地在皮肉下扯动。
上官婉儿更为写作者的笔力叹服,简明,锐利,分明还未讲起她的来处和经历,就已让读者见证了她的结局,抱着此种心境看全文,更觉寒意漫上心头。在祥林嫂的死亡阴影下,常人杀鸡宰鹅为年节“祝福”的举止就显得像在生剖骨血了。
【最开始,祥林嫂是外来的寡妇,但精神面貌不错,干活有力抵得过男子。做了一阵工,婆婆带人来寻,将出逃的她抓回去,像件货物被转卖入深山。
卫老婆子带着她在婚礼上反抗的烈性故事来,接着便是她生了孩子安于命运过日子的后续。祥林嫂仿佛在苦难后获得了俗世的平静生活,可死亡又至,丈夫死于伤寒,儿子被狼衔走,她再次带着行头站在了旧主的屋檐下。
这次回归,祥林嫂就没那么精神了,和别人絮絮叨叨说着儿子阿毛被狼叼走前的细节,行事又木讷,主人家也把她当做不能沾手祭祀之事的不祥之身。
镇上的人在她终日的叙述中对其悲情故事丧失了兴趣,而后柳妈教唆她捐一条千人踏万人跨的门槛赎二嫁的罪。祥林嫂耗费极大代价换取了精神上的清洁,回到主人家中,发现自己依然不能经手祭祀,心气瞬间散了,此后便是沿街乞讨,在“谬种”的骂声中死去。】
粗看故事,其实简要。一个寡妇,或者说,一个命运多舛的寡妇,在屡遭不幸后又受人哄骗欺瞒,想求助于宗教,却不得解脱,最后在节庆的氛围中凄然离世。
可详细看来,祥林嫂却并非死于疾病或**上的痛苦,而是某种精神上的重压。
这个鲁迅到底是谁,之前天幕提及他,是在说文学时捎带一笔,歌吟动地的哀诗,怎么写的文章竟这么冷峻尖锐,利刃般镌刻纸上!
但凡有些底蕴的文人,都被作者的笔墨吸引住,杜甫几乎遇上了隔世知音,拍案击节道:“文骨凌五岳,针砭时弊又足够辛辣,此等笔底有丘壑之人,恨不能一见!”
有老学究冷哼,之前听鲁迅评价娜拉出走和写对应的《伤逝》已然令人不快了,有这样的文采,做什么不好,教唆女人争经济大权。《祝福》读至一半,他已能结合天幕早前的言论咀嚼出意图,无非是说世态炎凉人心不古,封建社会害了祥林嫂,可她自己不知抗争只管顺从,谁能救她?
他没留神将心里话说出了口,换来周遭人的怒目。众人虽然品不出字里行间那些幽微的深意,故事却看得懂,一致认为祥林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