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魏文帝秉烛夜游,临风解忧,却听后人话音陡转向自己,抖出个超乎二人想象的悲情秽闻。
元九愣了愣,掩面而笑,白居易提灯照夜,亦笑言:“街巷说书深为人唾,有君相陪也不算亏。”
友人抬眼望空中玉盘,越过汉陵燕塞上川看千年后为二人擦拭污泥的后世摇头:“已有诗书相奉,何须劣迹再陪。”
“这可由不得你我。”路遇山石相扶而过,白居易揽长风满怀,“少时读史,太史公曰贪夫徇财,烈士徇名,夸者死权,众庶冯生。但总该有君子不徇财徇名,为苍生执言,彼时我以为要孑然独行,后来方晓,天地间还有一个元微之。”
元稹想,后人将自己描述得金石之志不平则鸣,可再不兴的古井水也当汇江川。有故友诗酒唱和,才能于诡谲纷乱中寻一处乐土。
他欣然道:“既如此,便在身后于千载笔墨与后世考证中再相陪吧。”
万古明月相邀,道后世见。
白行简听闻兄长闲话,欣然起行,至其府中寻人试图宽慰。小童亦未寝,开门惊呼:“未携君同往?”
【如果说元薛元刘恋情出自野史小说,那白湘之事就很古怪了,任你翻遍时人诗文后人笔记,都找不出与这段恋情有关的任何记载。
当然了,历史烟尘中淘不出女人的踪影是太常见的事,可这不包括艳闻,这玩意儿文人爱写得很。若知晓红尘缠绵,也多的是写诗撰文代入抒怀之人,可无论当时还是后日,友人诗书还是私人记录,都无其事。
安史之乱后社会动荡,唐代男性三十岁后成婚是常事,“逾既立而未婚”属于普遍现象。白居易自己就写诗提过这件事,“三十男有室,二十女有归。近代多离乱,婚姻多过期。”男性三十岁当成家,但世道太乱,许多人都错过了婚期,晚婚都快成社会问题了。
人生轨迹上看,白居易元和元年制举登科,元和二年任进士考官授翰林学士,元和三年完婚,也符合中举、立业、成家的心路历程,用不着母亲以死相逼。
而关盼盼则更可悲,原本只在《白氏长庆集》中出现,作为徐州故张尚书家中舞伎以“善歌舞,雅多风姿”留名。白居易赠诗而去,多年后尚书身故,关盼盼独居燕子楼,友人张仲素与白居易论诗,咏《燕子楼》三首,白居易有感和诗,仅此而已。
唐后相当一段时间,关盼盼都没什么存在感,直到宋人闲着没事儿写小说,在《丽情集》中为她安了本《燕子楼集》,张尚书也错认成了另一位。再到南宋,张仲素的诗成了关盼盼的,说此女诗歌婉丽,白居易看了都和诗。
再往后传,白居易的“歌舞教成心力尽,一朝身去不相随”本是感慨尚书去世后歌舞伎何去何从,被歪曲成道德绑架,张尚书死了你也不殉节,关盼盼诵读泣涕,绝食而死,白居易也成了诗杀他人的元凶。
这是一条脉络完整的、将青史中女性弑杀于流言的故事。找出名姓,改易生平,挪转命运,再为原本与之毫不相干的诗人泼一盆脏水,不外如是。】
李世民虽回屋中批阅奏章,却仍时时留心,闻言只叹后世文人无德。
长孙皇后道:“志者少,德者薄。有些是为了杜撰故事图个痛快,有些则是为了博人眼球。若不牵扯名人,无人看他的书,若不攀附女子,无人在意他的诗。”
李治虽小,也煞有介事地点头:“古来成大事者谁无流言,推翻暴政立新朝之人,”他向父亲一行礼,“为民请命敢呼苍天之人”,他指向记载元稹生平的笔录,“可无人掩其光华。可恨的是这等将普通女子扭曲之人,本平静生活,却要在后世故事中再死上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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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李世民摸了摸他的头,恶如隋炀,凭一条中道损毁的大运河为人纪念翻案,清白如关盼盼,未被白居易诗杀,却被后人文字逼杀,教人如何甘心。
生者何以用死者为文字附庸,何以用无关之人为文墨戏言。
【无论元稹还是白居易,都在这样那样的谣言怪谈中被扭曲面目,浮沉至今。文字炼就二人肝胆,也带来太多杂乱非真的东西,但庆幸,尚有诗文,尚有知交。】
第120章咱真不是这样人⑧
【纵观历史,志同道合的友人很多,虽未背诺奈何天不假年的也很多,更多的则是并肩同途最终分道扬镳。无论是君臣知己还是政敌,温情脉脉憎恨怨怼抑或对面不识,都能找出一堆例子供后世品评,五千年还是太长了。
但要说知己,很难越过元白。
托互联网时代的福,当今很多人都对二人的交情有所了解。最经典的互相寄信和诗,博主最早对诗文唱和这个词有概念就是在他们一首又一首的唱和中。
随手翻阅这俩人的诗集,《寄元九》《劝酒寄元九》《醉后却寄元九》《重寄元九》《酬乐天》《酬乐天醉别》《酬乐天劝醉》《梦微之》《酬乐天频梦微之》,刚接触古代诗词的小学生看了都得怀疑寄元九和酬乐天是什么文学常用典故。
唐代文人崇尚身体力行,交游是常事,中唐特殊的政治文学环境更让士人们以诗文政治为依托四处交朋友。
韩愈“所交往相识者千百人,相与如骨肉兄弟者亦且不少”,刘禹锡柳宗元“二十年来万事同”相约晚年当邻居,虽然最后真当邻舍翁的是刘禹锡与白居易。
刘白、刘元、韩白、柳白等等诗文往来也不少,几乎可以说这批人互相之间都有所交游,中唐是一个巨大的文学party,无论作聚会还是政党解读,都是昔年意气结群英。】
“大约是受永贞革新之影响。宦官幽禁顺宗,二王八司马政变失败,谋变图强受阻,最终流落四处,只余诗文存世,确实值得感怀。”赵顼对中唐政局有所感。
司马光回应:“贞元后文坛风气亦有所改变,古文经学与儒臣地位被抬高,文人间的关系自然紧密。”
“说到文人关系,”赵顼抬眼,“朕记得君实与介甫也有’窃以为与君实游处相好之日久‘的过往。以道相交,缘何以道相别。”
“称不上相别。”王安石谨对,“早年相惜,如今不赞其行,不讥其志,仅此而已。”
自天幕出现,变法守旧派关系已然缓和不少,毕竟总有更要命的靖康之耻在眼前悬着,与之相比,许多矛盾都算不得什么。但要说完全解决也不可能,靖康毕竟尚有时间,众人眼中心智有缺脑部有疾的徽钦高父子三人也必然上不了位。
人对权欲的追求永无餍足,后人所说毕竟无法真正抚平当下矛盾,理完兵后没过多久,两派便又兴起争端,只比往日更隐晦些。但王安石与司马光似乎都从中领悟到什么,行事与以往不同,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