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总有人问,不过是梦中人而已,何苦相思成疾,现代估计还要唾句恋爱脑。可作者只叙一句“梦中之情,何必非真”,天下难道还少在梦中追寻之人吗?
当时社会主张存天理灭人欲,杜丽娘的行为难为世俗所容,学的都是洗净铅华后妃之德,丽娘的相思被描述成大小风寒往来潮热,少女怀春好似见不得人的鬼东西,要离开困锁她的闺阁,最多也只能踏足园中,肉身都难,罔论爱情和精神。
但见过好春光,明了自己所求后,杜丽娘只决然地表示,她不再需要这幅躯壳了。
爱情固然是虚幻的美丽,但丽娘最终死于渴求二字。她一生爱好是天然,天然之爱,天然之渴慕,也是天然之自由。这是来自明朝的,从文人纸上真正鲜活发出的一声“不自由,毋宁死。”
情和爱都坦率,怀春慕色为之死生也不需要掩饰,作者写天理不允许的东西人情中必然存在,情似乎被极度夸大,可它夸大到蔑视礼教和阴阳,再茫然不觉的人,都会知晓其中的力量。
以情抗理,让至情的有情天地和陈旧腐朽的理学抗争,引得当时闺阁女性评点追捧,由幻及真,苏醒的是无数属于人的梦境和魂魄。】
辛弃疾神色复杂,原本他只是品鉴佳句,为作者妙笔击节,可作者偏将故事背景托至宋朝,在柳梦梅和杜丽娘情感间隙穿插进金人动向,完颜亮欲渡江灭宋,他看着看着就有些不是滋味。
以文衬史,原来也不仅是衬明朝事,还有深为后人所知的大宋兵乱。
金兵,淮扬,临安,他无奈地叹口气。
冯梦龙执笔长叹:“真天才也,此作当垂千古,只是曲律不协,不利于传播,还是要改上一改。”
他伏案盘算几处,曲词要改,场次要调换,头绪曲牌都需再作裁剪,原本晦涩之处也浅白易懂些,将文本便于搬演……
汤显祖听天幕讲解自己的作品,听至一半,在院中捂脸而哭。邻人匆匆赶来慰问这位大师,他只感锥心:“昔氏贤文,把人禁杀!我为丽娘痛切,更为自己将写她身亡而痛!”
众人劝哄着让他平复下来,夜色如墨,文人点灯衔笔,抬首见烟云缥缈,如坠梦间,女子幽幽而至,拜别而去,倏忽惊醒,只余砚台边几枝梦中梅柳,并一朵牡丹。
【几千年凡人惊梦,三百年王朝久别。人的灵窍苏醒不久,取而代之的是明朝的彻底塌陷,清兵入关,崇祯在煤山自缢而亡,南明皇帝回天无力,文人或反抗或顺从,有些抵不过剃发结辫,有些披发入山,就此沉入幻梦。
与《牡丹亭》中的梦不同,张岱《陶庵梦忆》之梦,是“过眼皆空,五十年来,总成一梦”之梦。他以笔墨书尽往日山水园林嬉游之乐,斗鸡、臂鹰、六博无所不玩,茶艺戏曲无所不通,最终都付尘泥,和大明一同埋葬。
后世评论有时难免抗议,认为这是纨绔子弟快活大半辈子,临老沦落了,过不上从前的好日子才有此感慨,普通老百姓也没享过他的乐。但神州陆沉,昔日见过的盛景皆倾覆,文人只能从过往绮丽中淘洗旧日。
因而《陶庵梦忆》的重心不止在“梦”,也在“忆”。
名门经历无疑让作者拥有极高的生活情趣和审美观念,从日常生活到市井风貌无不雅致高妙。他看金山夜戏,林下月光疏如残雪;游亭台园林,孤山种梅千树;快活出行,高歌将进酒,不问夜如何。
无数趣味的、闲适的日常经由文人笔端诞生,几乎是《清明上河图》的具象化,却比图画更鲜妍动人。已逝的繁华诉诸笔尖,和现世的断壁残垣互相映照,在日月清光下织出整篇文字。】
荒唐。可笑。
朱元璋垂眼看打碎在地的茶盏和跪了满地的臣子,不知该如何控制自己的行为。
世上没有不亡之国,没有不灭王朝,他本就明白,天幕现世后也一次又一次地强调。大明能持续三百年,他虽不那么满足,却也知道子孙恶行,知晓许多人都尽力了,对清的恶感主要来自它承接在明之后,还有晋后提及的异族入关。
可如今,如今……
明祖死死盯着天幕中那群剃发改服之人,目中猩红一片。张岱写“始知首阳二老直头饿死,不食周粟,还是后人装点语也”,他也森然一笑,为何不能不食清粟?皇帝都吊死,遗民遁入山间缅怀故国,也该清清静静吊了脖子。
朱棣在冲天怒火中察觉到朱元璋的情绪快失控,只能紧抓住他的手臂,示意后世已有预警,大明尚有来日,朱元璋却冷笑连连:“女真,南明,汉献之孱弱,刘禅之痴呆,杨广之荒淫,居然都能合于朱由崧身上,他也该学崇祯才是。”
满朝文武无一人敢擅动,心知今日不能善了。
【说书演戏和茶楼酒肆常被描述,人们怀念热闹场景熙攘风貌,后人惦念最深的却是一场雪。
现代人评文学史上最著名的雪,有些提名红楼最后的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有些说山回路转不见君,有些提名林冲雪夜上梁山,但谁都不会忘记距今四百年的这场出行。
乘一小舟,裹裘衣围火炉,独自前往湖心亭看雪。视线所及皆白色,天地间唯有小舟与舟中人,遇同饮之人,船夫说“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看似寻常游乐,偶然交汇,但在雪色下与之交杯者的姓氏早忘,只知对方来自金陵。大雪三日,山水淡然,却已是崇祯五年。
就像张岱曾写过的一则故事,脚夫失足打碎酒坛,痴坐幻想这是梦境,同时寒士中举,恍惚间咬手臂判断这不是梦,两人的愿景不同,但此时痴心,与相公的痴却是同样的。
于是张岱也抱着他的痴心沉入大梦,八十一年沉醉方醒,而后,恶梦始觉。】
满座唏嘘,最初说北宋,历朝历代没几个不认为这是赵宋皇室自食恶果的,对徽宗钦宗高宗之流的不满胜过对他们亡国的感慨。
但天幕盘点到岳飞和陆游时,无论什么身份,总要为将军十年之力毁于一旦而叹,为士人终生南望失落满腔泣涕,如今明亡后遗民之作,却又不同于前二者。
有文人怅惘:“张岱其人,阅历甚丰,有雅趣,懂俗乐,地覆天翻中得天然真味,却源自史家不幸,当真是……”
同伴喟叹:“经受巨大冲击,自然将胸中不平之气付诸文字。天幕说明朝二文可窥青史遗踪,一言人醒,一言明亡,未料是二重惊梦。”
明末,天地俱白,张岱枯坐亭中闻天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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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他举杯的金陵人士还未至,士人披发入山许多年,此刻对着空中幻境,故国山水,遥遥一拜。
而天幕中那个“明”字,也在亮起后渐次向前,定格至“宋”。
第136章文与史·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