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的第一届「项目实践班」毕业典礼,热闹得像过节。
展台上,不再是以前那种孤零零的画板或模型,而是完整的品牌盒子:设计精美的产品丶详细的市场分析报告丶甚至还有规避版权风险的合同模板。
学生站在自己的作品前讲解,眼神发亮,说话一套一套的,连来参观的企业老板都频频点头。
最显眼的海报上印着数据:超过70%的学生没毕业就拿到了offer,还有三个团队拿着计划书准备创业了。
古再丽努尔的棉田丝路,被印在「优秀合作实践基地」那一栏最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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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师也来了。
他背着手,慢慢地看,脸上没什麽表情,但在一个叫「桑皮纸新生」的项目前站了很久。
那个团队不仅设计了漂亮的桑皮纸灯具,还把唯一会古法手艺的老爷子请到学校录了视频,还详细写了怎麽帮老爷子把手艺传下去。
看完展览,李老师在教学楼下坐了半天。
常鹏开完会路过,看见他。
「李老师?您觉得怎麽样?」
「搞得不花哨了,像回事。比我们当年……想得周全点。」
常鹏在他旁边坐下,「时代不一样了,光会研究老纹样不够,光会画图也不够。
现在得懂市场想要啥,法律管着啥,东西怎麽运出去,还得让老手艺人活得有尊严。
我们当老师的,得把这些都教了。」
李老师忽然问:「你们那个民族元素研究』课,谁在教?」
常鹏实话实说:「暂时我们几个兼着,结合项目讲讲,但这块是根基,真需要一个懂行的丶能钻进去丶又能把老东西讲活的老师。」
「我那边……现在没啥具体事。
就是攒了几十年的资料,有些老花样,老师傅没了,也就我还记得在哪。」
他转向常鹏,眼神复杂,「你们这摊子要是缺个看仓库丶讲老故事的……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弹。」
「李老师,您肯来,那是请都请不来的。
但咱们得说好,这课不是光讲老古董,得跟学生的项目绑一块,得能『用』,还得让他们敢在懂的基础上『改』。」
李老师叹了口气:「老了,也看明白了。
死抱着老样子,早晚进博物馆。或许……
你们这折腾法,才是活路。」
他站起来,「课,我试试。但怎麽『绑』,你得帮我。」
「当然!」
常鹏也站起来,伸出手,「欢迎!」
几乎同一时间,学院跟大连职院「跨地域文创实验室」的线上会也在开。
但屏幕那头,不是熟悉的林薇老师,是个姓赵的男老师。
「大家好,我是赵峰,接替林薇老师负责这个项目。
林老师工作调动了,但她特意交代要把合作落实好。」赵老师说话挺稳。
常鹏和古再丽努尔交换了个眼神。
「赵老师,欢迎。我们跟林老师合作得很好。」
常鹏试探着问:「后续合作模式……」
「方向不变,还要深化。」
赵峰有备而来,「我们计划每学期互派老师短期教学,每年搞1-2个联合项目,双方学生混着组队,资源共享平台也继续开放。」
他态度很诚恳:「林老师虽然不直接管了,但还会当顾问。
我们团队肯定全力推进,让更多新疆学生受益。」
会后,古再丽努尔有点感慨:「林薇老师帮了我们那麽多。」
常鹏倒很平静,「人事变动正常,只要合作机制有价值,换谁来都会做。
这位赵老师看着是实干派。
而且,林老师人走了,情分还在。」
他看着合作方案,又想到刚跟李老师谈妥的事,对古再丽努尔说:「你看,你蹚出来的路,正变成桥。
老传统在往里融,新资源在持续进。以后的学弟学妹,起点会比你们高。」
「古再丽努尔,这箱绣片,你来看看。」
热依娜抱着一摞新收的货,古再丽努尔拿起一片。
图案是「生命树」,但走线潦草,针脚稀疏,背面线头乱窜。连看几片,都差不多。
「库木西村新交的?」古再丽努尔心一沉。
「嗯。那边大姐说,订单催得紧,乡亲们想快点做,多挣点。」
追求速度,牺牲质量。这问题到底还是来了。
工作室火了,成了「青年创业典范」,古再丽努尔自己也戴上了「乡村振兴带头人」的大红花。
合作老乡从十几户冲到一百多户,每月发的加工费成了不少家庭的重要收入。
可订单一多,交货期一紧,有些人就开始「走捷径」。
之前还是零星问题,现在整批货都这样。
「我跟那边沟通了,大姐说,别的作坊每片多给五毛,还不这麽挑。我们再严,这活儿他们不干了。」热依娜叹气。
内忧还没解决,外患又到。
艾合买提拿着手机过来,脸色难看,「古再丽努尔,你看这个。」
一个叫「丝路新风尚」的新网店,里面艾德莱斯手机壳丶图腾钥匙扣,跟「棉田丝路」的核心单品像双胞胎,但价格低了将近30%。销量数据还挺好看。
「查了,公司是外地的,挂靠的新疆人名。
手法跟当年李老师那伙人一样,低价倾销,想用钱砸死我们。」
艾合买提咬牙,「我买了样品,糙得很,但架不住便宜!」
正说着,古再丽努尔电话响了。
对方自称某大电商平台「新品牌孵化」经理,语气热情:「古女士,恭喜!
我们平台非常看好您,想邀请您加入新国货品牌加速计划,流量扶持巨大。
当然,平台有些数据化和规模化的要求,可能需要您调整一下产品结构和供应链……」
电话挂断,古再丽努尔沉默了。
平台的橄榄枝诱惑很大,意味着爆炸式的增长。
「咱们……到底怎麽办?」
阿孜古丽看着桌上那摞问题绣片和廉价仿品,声音迷茫。
「继续坚持手工丶慢慢做,市场被低价货抢走,老乡也可能跑。」
热依娜很现实。
「可如果为了规模,放松质量去拼价格,棉田丝路还是棉田丝路吗?」
阿孜古丽反驳:「我们的核心不就是有灵魂的手工吗?」
「但不做大,怎麽活下去?怎麽跟资本打?」艾合买提拍桌子。
团队吵成一团。规模化增长的诱惑,和小众化初心的底线,尖锐地顶在一起。
古再丽努尔看着墙上「乡村振兴带头人」的奖状,扫过阿依夏姆奶奶早期绣的精品和粗糙的仿品。
她又一次站在了十字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