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赵副政委点了支烟,慢慢抽着。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六个月。」
丁学敏一愣。
赵副政委弹了弹菸灰,「五十亩试验塘,你随便折腾。
但六个月后,我要看到成果,不是有可能成功,是实实在在的丶能卖钱的螃蟹。」
「如果成了,我亲自给你请功,全团推广。如果不成……」
他看了眼那张承诺书,「你就按这上面写的办。
而且,我会建议管委会,把你调离133团。」
周明宇当即站起来,「赵副政委,这太过分了吧!」
「周主任,坐下。」
李副政委摆摆手,「小丁,这不是跟你过不去。
133团不能再折腾了,大家也经不起再一次失望。
你要麽干成,要麽走人,没有第三条路。」
丁学敏站起身,挺直腰板:「行,六个月。
成了,我留下接着干。
不成,我主动申请调离。」
「空口无凭。」
赵副政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正式文件,「这是军令状,把刚才说的都写进去,签字盖章。」
那是一份红头文件,标题是《关于133团水库河蟹养殖试验项目的责任书》。
条款比丁学敏自己写的还要严苛,连「如因个人原因导致项目失败,承担相应行政责任」都写上了。
丁学敏接过笔,直接签了名。
周明宇想拦,但看到丁学敏的眼神,又把手缩回去了。
「好。」
赵副政委收好文件,「小丁,从现在起,这五十亩水面就是你的战场了。
但我提醒你一句,牧民那边的工作,还得你自己做通。
我们不强压,也不能强压。」
「我明白。」
走出办公室,周明宇一把拉住丁学敏:「你疯了?十五万自己掏?还
签那种军令状?你知道调离133团意味着什麽吗?」
「知道。」
丁学敏说:「意味着我再也帮不了他们了。」
「那你还签?」
「因为必须签。」
丁学敏看着窗外,远处就是水库,「周主任,您知道昨天那个孩子吗?
蹲在门口啃鱼骨头的那个。」
周明宇沉默了。
「我给他糖,他眼睛都亮了,说甜。」
丁学敏声音很轻,「我想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比糖更甜的东西,是吃饱饭,是穿新衣,是能安心上学,不用愁学费。」
他转过头,看着周明宇:「所以我必须签。
不签,这事就黄了。
签了,至少还有一搏的机会。」
周明宇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重重叹了口气:「行,你狠。
设备的事交给我,一周内全给你搞定。但人……你得自己去找。」
「我已经有人选了。」
「谁?」
「阿不江·吐尔逊大叔的儿子巴图尔?阿不江,小伙子有想法,也敢干。」丁学敏说。
「他爸能同意?」
「慢慢来。」
丁学敏笑了笑,「我先雇他,一天八十,现结。
年轻人见了钱,再说服他爸就容易了。」
回到宿舍,丁学敏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妻子。
「学敏?怎麽这个点打电话?出什麽事了?」
「没什麽事,就是想跟家里商量个事。
我想……借十万块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十万?你要那麽多钱干嘛?在那边出事了?」
「不是出事,是干个项目。」
丁学敏把养蟹的事简单说了说,没提军令状,只说需要前期投入。
妻子听完,很久没说话。
「学敏,咱们家就那点积蓄,是留给儿子上大学的。你这一下全拿出来,万一……」
「没有万一。这项目必须成。」
「可要是失败了呢?儿子明年就高考了!」
「不会失败。」
丁学敏重复道,更像是在对自己说:「媳妇,你信我一次。
我在盘锦养了十几年蟹,知道怎麽养。这里的水质是差了点,但我有办法。」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丁学敏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但还是硬着心肠说:「钱算我借的,写借条。等蟹卖了,连本带利还你。」
「我不是要你还钱!」
妻子哭出声,「我是怕你压力太大!一个人在那地方,万一……万一身体累垮了怎麽办?」
「我身体好着呢。」
丁学敏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好了,别哭了。等我回来,给你带新疆最好的螃蟹吃。」
挂掉电话,丁学敏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的戈壁滩一望无际,偶尔有风刮过,卷起沙尘。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相册,翻开。第一张就是全家福——妻子笑着,儿子做着鬼脸,他站在中间,一脸得意。
那是三年前拍的,他来援疆之前。
「儿子,」他摸着照片上那张稚嫩的脸,「爸给你挣学费。挣到了,你就能去最好的大学。」
合上相册,他打开笔记本,开始列清单:
1.联系盘锦蟹苗场,发空运,500斤蟹苗。
2.订购专用饵料,先发5吨。
3.雇工:艾合买提,再找两个懂水性的。
4.租设备:增氧机4台,水质监测仪2套。
5.……
写着写着,他忽然想起什麽,在最后一页写下:
目标:六个月,五十亩塘,亩产150斤蟹。
赌注:十五万积蓄,三年援疆生涯,全家希望。
不能输。
写完,他把笔一扔,躺倒在床上。
明天,就要正式开工了。
这仗,他必须打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