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里的紫花苜蓿冒出嫩芽时,巴合提·努尔心里刚升起的那点希望,被一个电话彻底打碎了。
电话是村医打来的,语气急得火烧眉毛:「巴合提?努尔,快回来!嫂子情况不对,高烧不退,咳得喘不上气,必须马上送县医院,不能再拖了!」
巴合提?努尔当时正在机场外围巡逻,手里的对讲机掉在地上。
到家一看,老伴躺在炕上,脸烧得通红。
「她刚才咳出血丝了……」
村医一边收拾听诊器一边急促地说:「肺部感染很严重,可能引发了旧疾,我这里没办法了,必须马上手术清创,县医院都不一定行,恐怕得去市里大医院。
钱……钱得备足,这种手术,加上后续,没十几万下不来。」
十几万。
巴合提?努尔扭头看向窗外,那几十亩地里的苜蓿,刚刚抽出细细的绿芽,离收获丶打捆丶卖钱,至少还得半年时间。
可老伴的命,等不了小半年。
家里这些年为治病早已掏空,亲戚朋友能借的早借遍了。
上次卖青苗的钱,交了上次的住院费后所剩无几。
「阿达(爸爸),怎麽办啊……」阿依努尔无助地看着他。
巴合提?努尔狠狠抹了把脸,粗糙的手掌擦过眼眶,生生把那股酸涩逼了回去。
忽然,翟洪军的身影猛地闯进他的脑海。
去找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巴合提?努尔自己先迟疑了。
人家已经帮了自己大忙,自己还有什麽脸再去开口?
这可不是小事,是十几万的救命钱!
可是……看着老伴痛苦喘息的样子,脸面?在救命面前,脸面算个屁!
他一跺脚,对女儿说:「照顾好你妈,我出去一趟!」
他喘着粗气,直奔翟洪军办公室,也顾不上敲门,直接推门就进去了。
翟洪军正在和几个人开会,见到他这副模样,立刻站了起来:「巴合提?努尔?出什麽事了?」
「翟总……」
巴合提?努尔一开口,声音就哑了,连日来的恐惧丶无助丶绝望一股脑涌上来,这个硬邦邦的汉子眼眶瞬间红了。
「我老伴……不行了,要马上动大手术,得去市里医院……钱,钱不够,差得远……地里的苜蓿才刚发芽……我丶我实在没办法了……」
他语无伦次,但翟洪军听明白了。病情危急,缺钱救命。
「你别急,慢慢说,具体情况。」
翟洪军绕过会议桌,把他扶到旁边椅子上坐下,倒了杯热水塞到他冰凉的手里。
巴合提?努尔强迫自己镇定,把村医的诊断丶老伴的症状丶急需的手术和大概费用说了一遍。
「大叔,人命关天,钱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你等我一下。」
他立刻走回办公桌,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语气严肃而清晰:「周主任,我是机场翟洪军。
有紧急情况向您汇报一下。我们这里的鸟情观察员巴合提·努尔,您可能记得,就是那位改种苜蓿的老乡。
他爱人现在病情突然恶化,需要紧急手术,费用缺口很大,家庭非常困难……
对,情况很危急。
您看能否协调一下,启动应急救助?……
好,好,我把详细情况和家庭信息马上发您。
谢谢周主任!」
挂断电话,翟洪军对巴合提?努尔说:「是援疆指挥部的周明宇主任,他负责协调民生帮扶这块。
他非常重视,已经答应立刻牵头,联系民政丶医保丶红十字会这些部门,启动临时救助的绿色通道。」
巴合提?努尔听得有些发懵,这些部门名字他听过,但总觉得离自己很远。
翟洪军一边快速在电脑上操作,调取资料,编写情况说明,一边解释:「就是特事特办,用最快的速度,把能用的救助政策丶医疗帮扶资金,先集中起来,解决你眼前的急救手术费。
这不是施舍,巴合提?努尔,你为机场安全做了贡献,家里有难,组织上理应帮扶。」
「你现在马上回去,准备送妻子去医院。
这边手续和协调的事情,我来跟周主任对接推进。
记住,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把人安全送到医院。
钱的问题,我们正在解决的路上。」
巴合提?努尔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重重地说出两个字:「……谢谢!」
翟洪军看着他匆忙的背影,再次拿起电话:「周主任,资料发您邮箱了。对,病情紧急,救助流程能不能再压缩?……好,我代表老乡一家,感谢组织!」
「老翟,放心。人民生命至上,这个通道,我们一定为老乡畅通到底。」
巴合提·努尔把老伴送进市医院急诊室后,人就僵在了走廊冰凉的椅子上。
预缴款丶检查费丶押金……每张单子上的数字都让他眼晕。
他摸遍全身,又让女儿把家里所有卡里的零头都凑上,才勉强够用。
主治医生找他谈话:「病人肺部感染严重,引发呼吸衰竭,必须立即手术,后续在ICU观察治疗费用也不低。你们家属要做好准备。」
准备?除了准备眼睁睁看着,他还能准备什麽?
巴合提蹲在墙角,把头深深埋进膝盖。
就在他几乎要被绝望吞没的时候,手机响了。
「巴合提·努尔,嫂子入院手续办好了吗?
临时救助的流程启动了,医保绿色通道也开通了。
第一笔应急救助金已经批下来,直接对接医院帐户,应该能覆盖前期手术和住院的基本费用。
你专心照顾病人,钱的事,先别慌。」
巴合提·努尔有点不敢相信:「翟总……这丶这麽快?」
「特事特办。
但这只是解决眼前。
后续治疗和恢复期可能还有花费。
巴合提·努尔你别有负担,我再想想办法。」
电话挂断没多久,医院收费处的护士就惊讶地叫住了巴合提·努尔:「巴合提·努尔家属?
你们帐户刚到了一笔专项救助款,来自民政局和应急医疗基金,预授权手术费用已经划扣了。
你们可以去办手术签字了。」
手术进行了几个小时,很成功。
老伴被推进了ICU观察。
巴合提和女儿守在门外,稍微松了口气,但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想到医生说的后续费用,心头依然沉甸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