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刚把巴特尔长老最新的监护指标说了个开头,坐在办公桌后的奴尔巴哈提就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别说了,周易。
院里那边,申请我已经交上去了。
往后……微创手术,我不做了。」
周易一愣,「什麽申请?」
「不再担任微创主刀医生的申请。」
他顿了顿,视线看向窗外,「这次,是我手生了。
二十年来开腹,手下那力道分寸,早就刻进骨头里了。
那么小的腔镜口,那麽精细的器械……
我以为我适应了,结果呢?
巴特尔长老差点就下不来台……
科室也跟着我丢人现眼。」
他自嘲地哼了一声:「现在好了,原来排我手术的病人,都转头想改约你。大家不信我了,这很正常。
我自己……也不信我自己了。
这微创,我怕是学不来,也别再害人了。」
「所以你就想一退了之?」
奴尔巴哈提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一时无语。
「巴特尔长老人还在ICU里没脱离危险,他家里人眼睛都哭肿了,每次来看,那眼神里的焦虑和恐惧,你看不见吗?
科里从护士到住院部医生,私下里怎麽议论这次事故,怎麽议论你,你真的一点没听见?」
周易往前走了两步,毫不留情,「现在所有问题都堆在这儿,像一团乱麻,你倒好,直接拿起剪刀,说这团麻我不要了?
你这一退,手术是不用做了,可长老的后续治疗怎麽办?
家属的情绪谁去安抚?
科室因为你这次事故跌下去的声誉,又靠谁挣回来?
你撂了挑子,所有这些麻烦,就能自动消失吗?」
「我……」
奴尔巴哈提喉咙发紧,乾涩得厉害。
「我已经搞砸了一次,差点害死一条人命。
周易,我五十岁了,不是二十岁。
我这双手,习惯了开大刀,习惯了实实在在的触感,微创那种对着屏幕丶隔着一层的精细活儿……
我改不了,也学不会了。
再站在主刀位上,我怕……我怕下次破的,就不止是心房壁了。」
周易换了称呼,声音缓和了些,但分量更重,「奴尔老师,没有人天生就会。
我刚开始练腔镜吻合,手抖得像个筛子,是你告诉我,稳住心,手才能稳。
这次是意外,是惨痛的教训,但它不是死刑判决书。」
「你现在退,所有人,包括你自己,都会认定你就是不行了,就是被淘汰了。
那才真是再无翻身之日。
巴特尔长老的后续,需要你参与;家属的心结,需要你去解;科室的议论,更需要你用行动去平息。
这台没做好的手术,是你欠的债,不是你逃跑的藉口。」
不等奴尔巴哈提回答,周易已经转身锁上了办公室的门,拉过两张椅子摆在电脑前:「坐。咱们今天必须把这事搞清楚。」
「小周,你这是……」
「手术视频我拷贝了一份。」
周易插上U盘,打开视频文件,「现在不是退缩的时候,咱们得搞清楚问题到底出在哪。」
奴尔哈巴提看着画面里自己熟悉的操作,心里一阵刺痛,特别是当那个撕裂发生的瞬间,他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
「停。」
周易按了暂停键,「就是这里。主任,您看出问题了吗?」
奴尔巴哈提沉默了几秒,「粘连太严重,组织脆弱……」
「这是客观条件,不是原因。」
周易把画面放大,「你看这里,您器械的入路角度。」
画面显示着奴尔巴哈提手持的分离钳,在进入左心房时的角度。
「标准角度应该是这样。」
周易拿起旁边的心脏模型,用一支笔模拟器械,「但您的角度偏了至少15度。这意味着什麽?」
奴尔巴哈提皱眉说道:「腹腔镜视野本身就是反的,这...」
「主任,逃避解决不了问题。视野反了?
那为什麽其他人能适应?为什麽我能适应?」
他把模型推到奴尔巴哈提面前:「这是开腹手术的视角。」
他用手模拟开胸后的直视视野,「这是微创手术的视角。」
他又换成笔模拟腹腔镜器械的间接视野,「核心区别是什麽?」
奴尔巴哈提没说话。
「是发力逻辑。」
周易一针见血,「开腹手术,您的手直接接触组织,力道反馈是直接的。
但腹腔镜手术,器械是您手的延伸,力被放大了,角度稍有偏差,末端的力量就会失控。」
他调出撕裂前几秒钟的画面,逐帧播放,「看,您手腕的这个微小转动,在器械末端会被放大成这麽大的动作幅度。
这就是为什麽您觉得自己没用多大劲,组织却撕裂了。」
「还有这里。」
周易继续播放录像,到了止血时奴尔巴哈提险些造成二次出血的那段,「血压骤降,您慌了。
一慌,就下意识用回最熟悉的方法,开腹手术那种大手笔的操作。
但微创手术需要的是精细控制,不是大开大合。」
过了好久,奴尔巴哈提才开口:「所以...我真的不适合微创了?」
「不是不适合,是没转过弯来。」
周易的语气缓和了些:「主任,您二十多年的开腹手术经验是宝贵的,但需要转换思维。
就像老司机第一次开自动挡,总想去找离合器,一个道理。」
「我今天找您复盘,不是来指责的。
手术出问题,我作为助手也有责任,我没能在关键时刻预判风险,没及时提醒您角度问题。
咱们是一台手术上的搭档,责任共担。」
这话让奴尔巴哈提愣住了。
他原以为周易是来证明自己对的,是来踩他一脚的。
科室里那些年轻医生,不都等着看老家伙出丑吗?
「那……现在怎麽办?」
奴尔巴哈提的声音有些茫然:「申请我已经交了,家属还在闹,科室里……」
「申请可以找院长撤回。」
周易说得斩钉截铁,「家属那边,等巴特尔长老情况稳定了,咱们一起去解释。
科室里的议论……用实力说话。」
「实力?」
奴尔巴哈提苦笑:「我现在还有什麽实力?」
「您有二十多年心脏手术的经验,有数百台成功手术的积累,有对心脏解剖的理解,这些是年轻人拍马都赶不上的。」
周易的眼神很认真,「您缺的,只是微创操作的思维转换和肌肉记忆重建。这个,可以练。」
他从包里又掏出简易的腹腔镜模拟训练器。
「从明天开始,每天两小时,我继续陪您练。」
周易把训练器放在桌上,「就从最基础的器械操控开始,练角度,练力度,练视野转换。」
奴尔巴哈提看着那个训练器,又看看周易,突然觉得眼眶发热。
「为什麽?
小周,你为什麽这麽做?
我要是真退了,对你不是更有利吗?
主刀位置,名气……」
周易笑了,「主任,心脏外科不是擂台,是手术室。
我需要的是一个能互相托付后背的搭档,不是一个被我挤走的前辈。
巴特尔长老这样的病人,以后还会有,咱们都得准备好。」
走到门口,周易又回过头:「对了,您儿子是不是明年医学院毕业?听说他想选心外科。」
奴尔巴哈提一怔,「你怎麽知道?」
「他上周来找过我,问了些问题。」
周易笑了笑,「小伙子不错,有想法。
他说,他最佩服的医生就是他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