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不都走进棉纺厂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有点打鼓的。
作为县里「技术预备班」首批学员,他这个暑假的任务就是在这家农产品深加工厂实习一个月。
通知上说得很明白:跟着技术员,学标准,练实操,为日后助农打基础。
「你就是新来的实习生?」
一个四十来岁的精干汉子走了过来,手上沾着棉絮。
阿不都赶紧点头:「是的,我是阿不都。」
「叫我王工就行。」
王技术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技术预备班的?
理论知识学得怎麽样?」
「还行,就是……」
阿不都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纸上得来终觉浅。」
王工摆摆手,「跟我来,咱们从最基本的开始。」
第一站是原棉仓库,棉花堆得像小山一样。
王工随手抓起一把:「看得懂吗?什麽等级?」
阿不都凑近看了看:「应该……是二级棉?」
「应该?」
王工笑了,「在咱们这行,没有应该。
你看这里的僵瓣,再看纤维长度和色泽,这最多算三级棉里的上等品。
二级棉?差远了。」
阿不都脸一红。
在学校里,他也看过棉花分级图,但真到了实物面前,才发现理论和实际差了不是一点半点。
「知道二级棉和三级棉差价多少吗?」王工问。
阿不都摇头。
「每吨至少差一千块。」
王工把棉花放回去,「咱们厂子不大,但一年经手的棉花也有几千吨。
差一个等级,就是几百万的差距。
你说,分拣重不重要?」
阿不都这才明白,自己那句让棉花增值的口号,得从这最基础丶最枯燥的活儿开始实现。
接下来的几天,他天天泡在仓库里,跟着老师傅学习分拣。
眼睛看花了,手指被棉壳扎破了,可他咬牙坚持着。慢慢地,
他抓起一把棉花,心里能大概估出等级了。
「有点样子了。」
一周后,王工难得地夸奖了一句:「不过光会分拣还不够,明天开始,跟我学加工工艺。」
加工车间里机器轰鸣,清花丶梳棉丶并条……
一道道工序下来,阿不都的笔记本记得满满当当。
他这才明白,村里自己加工的棉花卖不上价,是因为清花除杂不彻底,后面纺出来的纱线强度就得降一个档次。
「工艺是棉花的第二次生命。」
王工在机器旁大声说:「好的工艺能把三级棉做出二级棉的品质,差的工艺能把一级棉糟蹋成等外品。」
实习过半时,王工把阿不都叫到一台半旧的轧花机前,递给他一本厚厚的册子。
「这是……」
「进口轧花机的原版操作手册。」
王工拍了拍机器,「厂里想把它彻底用起来,提高出棉率。
我英语早忘光了,你们年轻人不是总说要接轨吗?试试?」
阿不都翻开册子,满眼的英文专业词汇让他头皮发麻。
他英语不算差,但「Hydraulicpressure」「ginningrib」这些词,他连见都没见过。
「王工,这……」
「怎麽,技术预备班的高才生,这就怂了?」
王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阿不都一咬牙:「我试试!」
那几天,他白天跟着跑流程,晚上抱着手册和字典硬啃。
有次为了搞清一个参数的含义,他半夜爬起来打电话问预备班的英语老师。同宿舍的工友笑他:「阿不都,你这是实习还是考研呢?」
「你懂什麽,我这是在给棉花插翅膀。」
磕磕绊绊的,还真让他把关键操作给弄明白了。
照着调试后,那台老夥计的轰鸣声果然顺畅了不少,出的皮棉更均匀。
王工没夸他,但下次见面时,顺手给他扔了瓶冰水。
实习最后一周,财务室那边忙翻了天。
王工直接把阿不都拎了过去:「来,见识见识咱们的棉花是怎麽变成外汇的。」
满桌子的英文单据:发票丶装箱单丶原产地证明丶质检报告……
阿不都看得眼花缭乱,但有了啃手册的经历,他竟觉得没那麽可怕了。
「这份质检报告上,棉花等级标错了。」
阿不都指着其中一份文件,「应该是GradeA-,不是GradeA。」
财务大姐凑过来一看,拍了下大腿:「还真是!小阿,可以啊,这都看得出来。」
阿不都不好意思地笑笑,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
他看到了自己亲手分拣过的那个批次的棉花,等级明确地印在「GradeA-」后面。
虽然只差一个符号,但意味着这批棉花能卖出应有的价格。
离开工厂那天,王工在门口递给他一个笔记本:「这一个月你学得不错。
里面是我这些年总结的一些要点,拿回去看看。」
阿不都接过本子,郑重地说:「谢谢王工。」
「别谢我。」
王工摆摆手,「记得你刚来时说的让棉花增值吗?现在明白了?」
阿不都点头:「明白了。
得分好等级,做好加工,还得懂外面的规矩。」
「对咯。」
王工难得地笑了,「光有初心不够,得把这些实实在在的技能都吃透。回去吧,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高一开学不久,学校公告栏前围了一群人。
阿不都凑过去一看,是校团委在招募辽疆文化交流使者。
要求是品学兼优,熟悉新疆文化,最好还能说点英语。
「这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制的。」阿不都心里一动。
他想起暑假在棉纺厂的实习,想起那些外贸单据和英文手册,更想起在大连笔友陈浩信里读到的海洋故事。
新疆的棉花和辽宁的大海,看似毫不相干,却在他心里悄悄搭起了一座桥。
报名丶面试丶竞选演讲……
一周后,结果出来了。
「恭喜你,阿不都同学。」
团委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咱们学校第一任辽疆文化交流使者了。
任务很明确,搭建一个线上平台,让新疆和大连的学生能真正了解彼此。」
阿不都激动得手都在抖。
可回到家,他冷静下来才意识到:这任务听起来光荣,做起来可不容易。
他对自己说,「首先得有个主题。
不能泛泛而谈,得有具体抓手。」
棉花这个词几乎第一时间跳进他的脑海。
还有什麽比棉花更能代表新疆呢?
他从棉花地里长大,在棉花加工厂实习过,棉花是家乡的骄傲,也是他最熟悉的东西。
「但光讲棉花太单一了。」阿不都琢磨着,「得有个对照物。」
他想起了陈浩信中描述的海洋,那是一个与棉田完全不同的世界。
大海对新疆孩子来说是陌生的,就像棉花对海滨孩子来说是遥远的一样。
「对,就是它了!」阿不都眼睛一亮,「棉花和大海,一陆一海,对比着讲,效果肯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