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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黎明
临峤关,黎明前最黑暗的时辰。
寒风如刀,刮过城头冰冷的垛口与旗帜,发出尖利而单调的呜咽。夜空厚重如墨,不见星月,只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垮这座矗立在北境咽喉的雄关。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冰雪、尘土与一种更深沉的不安气息。关墙之上,值夜的兵卒裹紧了冰冷的铁甲,呵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撕碎,他们紧握兵刃,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关外那片吞噬了一切的、深沉的黑暗,仿佛那黑暗中潜藏着无数择人而噬的凶兽。
将军府那扇厚重的木门被拉开又合拢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并未传出多远,但那道从中走出的、黑袍染血、玄甲冰冷、面容惨白如尸、唯有眼眸深处沉淀着灰烬般死寂与绝望的身影,却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瞬间劈开了将军府周遭巡弋亲卫们紧绷的神经。
“将军!”守在门外的数名亲卫几乎是同时低呼出声,手按刀柄,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他们看到了谢停云脸上、衣袍上那大片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看到了他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面容,看到了那双令人心悸的、灰寂的、仿佛埋葬了所有生机的眼眸。一种混合了惊骇、担忧、乃至一丝本能的恐惧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们。眼前的统帅,与几个时辰前进入书房时相比,判若两人。那不是伤势加重,而是一种更加根本的、从灵魂深处透出的、冰冷的、非人的“改变”。
谢停云对亲卫们的反应视若无睹。他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那双灰寂的眼眸平静地、甚至可以说是“空洞”地,扫过庭院中凝结着白霜的石板路,扫过廊下在寒风中摇曳的、光线黯淡的气死风灯,然后,落在了通往关墙方向的、那条被黑暗吞噬的街道尽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迈开脚步,朝着那个方向,一步一步,稳定地、沉重地,走了过去。染血的黑袍下摆在冰冷的地面上拖曳,留下极淡的、几乎瞬间就被寒风吹散的血腥气。玄甲摩擦,发出规律而冰冷的声响,在这死寂的黎明前,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亲卫们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拦?不敢。问?不敢。只能下意识地、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沉默地、紧张地、跟在了那道散发着令人窒息寒意与绝望气息的身影之后。
谢停云的步伐并不快,却异常稳定,每一步都踏得极实,仿佛脚下不是石板,而是北境坚实而苦难的大地。他穿行在将军府内寂静的廊庑与庭院中,对沿途遇到的、脸上写满惊疑与不安的仆役、文书、低级军官,全都视而不见。他的目光始终平视前方,灰寂的眼底没有任何焦点,却又仿佛穿透了眼前的一切,落在了某个更加遥远、更加黑暗、更加不可知的彼方。
他就这样走着,如同一具从坟墓中爬出的、只为完成某种冰冷宿命的、行走的躯壳,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与寒意,播撒在他经过的每一寸空气、每一道目光之中。
终于,他走出了将军府侧门,踏上了临峤关内冰冷死寂的街道。
街道上空无一人。宵禁尚未解除,只有寒风卷着地上的残雪与尘土,在青石路面上打着旋,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两侧的房屋门窗紧闭,漆黑一片,唯有少数几处高悬的、用以照明的、昏黄的风灯,在寒风中剧烈摇晃,将摇晃的光斑投在谢停云那挺直却死寂的身影上,拖出长长的、扭曲的、仿佛随时会融入黑暗的影子。
他依旧没有停步,也没有改变方向,径直朝着临峤关北面、那最为高耸、也最为险峻、直面关外无尽荒原与黑暗的主关墙走去。
越靠近关墙,空气中那种铁锈与冰雪的气息就越发浓重,隐隐还夹杂着烽火燃烧后的淡淡焦糊味,以及一种更加难以言喻的、仿佛沉淀了无数血与火、生与死的、沉重的、肃杀的气息。关墙之上,值夜士卒的身影在黑暗中隐约可见,如同一个个凝固的雕塑。远处,隐约传来换防时兵甲碰撞的冰冷声响,以及军官压低了嗓音的、短促的命令。
当谢停云的身影,在数名亲卫沉默而紧张的簇拥下,出现在通往主关墙的马道入口时,值守于此的一队士卒显然愣住了。他们认出了那身独特的黑袍玄甲,认出了那张在北境军中无人不识、此刻却苍白死寂得如同鬼魅的面容,更看到了那衣袍上刺目的血迹。
“将……将军?”为首的队正声音有些发干,下意识地挺直身体,想要行礼,却又被眼前这诡异而充满压迫感的一幕所震慑,动作僵在半空。
谢停云依旧没有回应。他甚至没有看那队正一眼,目光径直越过他们,投向了马道尽头、那在黑暗中如同巨兽脊背般蜿蜒向上的、冰冷的关墙。
他没有走专供将领使用的、较为平缓的阶梯,而是直接踏上了那条由巨大条石砌成、狭窄而陡峭、平时主要用于士卒快速调动的马道。染血的黑袍下摆扫过冰冷粗糙的石阶,玄铁战靴踏在石面上,发出清晰而沉重的“嗒、嗒”声,在寂静的黎明前,一声声,敲在每一个目睹此景的人心头。
队正与那队士卒,连同谢停云身后的亲卫,全都僵在了原地,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们的统帅,以一种近乎“梦游”般、却又异常稳定坚定的姿态,一步一步,沿着陡峭的马道,向上走去。寒风卷起他染血的衣角,吹动他额前几缕散落的、被冷汗与血污黏住的发丝,露出其下那双灰寂的、仿佛吞噬了所有光线的眼眸。
消息,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在这座高度戒备的雄关内,无声而迅猛地扩散开来。
“将军出府了!”
“将军受伤了!浑身是血!”
“将军……将军的样子不对!”
“将军往北墙去了!”
低沉的、压抑的、充满了惊疑与不安的私语,在冰冷的空气中飞快传递。越来越多的军官、士卒,从营房、哨所、藏兵洞中探出身,或走上街道,或聚集在关墙下的阴影中,沉默地、紧张地、望向那道正沿着陡峭马道,一步步走向最高处、走向直面北方无尽黑暗与寒风的最前沿的、孤独而沉重的身影。
没有人敢上前询问,没有人敢出声阻拦。一种无形的、沉重的、近乎令人窒息的压抑感,随着谢停云每一步的踏出,而迅速弥漫、笼罩了整个临峤关。仿佛他踏上的不是关墙,而是一座祭坛;他走向的不是防区,而是一个早已为他、为北境、为所有人准备好的、冰冷而绝望的、献祭的刑场。
玉堂香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关墙之下的阴影中。她显然也得到了消息,来得极快。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黑衣,只是外面罩了一件御寒的深色大氅,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冷峻,唯有那双眸子,在望向马道上那个孤独攀登的身影时,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其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震惊、痛楚、了然,以及一丝更深沉的、冰冷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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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立刻跟上去,只是静静地站在阴影中,仰头望着。她看到了谢停云黑袍上大片暗红的血迹,看到了他惨白死寂的侧脸,看到了他每一步踏出时,那种与周遭世界格格不入的、冰冷的、绝望的、却又异常“坚定”的姿态。
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那道玉印的裂痕,那口喷出的心血,以及此刻谢停云身上散发出的、这种令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灰烬般的死寂与绝望,都在无声地宣告着某个连接的彻底断绝,与某个最终的、无可挽回的“转变”。
她握紧了袖中的短刃,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与决断。然后,她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迈开脚步,不再隐匿身形,沿着另一侧较为平缓的阶梯,快步向关墙上走去。她必须上去,无论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谢停云对身后关内隐隐的骚动与无数道投来的、复杂的目光,浑然未觉。他的全部心神,似乎都已凝固,或者说,都已“死寂”。他只是走着,一步一步,稳定地,向上。寒风越来越猛烈,如同无数冰冷的刀子,切割着他的脸颊、脖颈、以及衣袍下可能存在的伤口,但他仿佛失去了所有痛觉,面无表情,眼神灰寂。
终于,他踏上了最后一级石阶,站在了临峤关北面主关墙的最高处,也是最前沿。
这里,是临峤关的脊梁,也是北境面对荒原与未知的第一道、也是最坚实的一道屏障。巨大的垛口如同巨兽的牙齿,咬向北方深沉的黑暗。脚下是历经无数血火洗礼、浸透了无数将士鲜血与亡魂的、冰冷而粗糙的城墙砖石。极目远眺,关外是无尽的、被黎明前最深黑暗笼罩的荒原,只有呼啸的寒风,卷起地上的积雪与沙尘,形成一片混沌的、呜咽的、仿佛隐藏着无尽凶险的灰白。
站在这里,能最清晰地感受到北境的辽阔、荒凉、残酷,与那种深入骨髓的、仿佛亘古不变的、冰冷的、沉重的压力。
谢停云缓缓走到一处垛口前,停下了脚步。他没有依靠垛口,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面向北方,面向那片吞噬了陈霆、吞噬了“惊弦”、也即将吞噬更多东西的、深沉的、仿佛永无止境的黑暗。
寒风更加狂暴地扑打在他身上,卷动他染血的黑袍猎猎作响,吹得他额前散乱的发丝狂舞,露出其下那双在黑暗中仿佛两点冰冷灰烬的眼眸。他就那样站着,挺直如松,却又孤独如碑。
关墙上值守的士卒,早已在他踏上城墙的那一刻,就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退到了远处,惊恐而敬畏地望着这道散发着令人窒息气息的背影。随后赶来的玉堂香,也在数丈外停下了脚步,沉默地站在阴影中,手按刀柄,目光复杂地望着谢停云,也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时间,在这高耸的、直面北方黑暗与寒风的关墙之上,仿佛凝滞了。只有风声呜咽,如同无数亡魂在黑暗中哭泣、咆哮。
谢停云一动不动,如同与这冰冷的城墙、与这无尽的黑暗、与这北境大地沉重的宿命,融为了一体。
许久,许久。
东方遥远的地平线下,似乎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鱼肚白。黎明,终于要来了。
就在这黎明前最黑暗、也最寒冷的时刻,一直如同雕像般凝固的谢停云,终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手臂。
那只手,依旧苍白,指节分明,沾染的血迹已在寒风中凝结成暗红的冰痂。他抬手的动作很慢,很稳,仿佛托着千钧重物。
然后,在玉堂香、在所有暗中注视着这里的军官士卒、乃至在这座雄关无数双或明或暗的眼睛的注视下,他将那只手,缓缓地、坚定地,按在了冰冷粗糙、浸透了无数风霜血火的城墙垛口之上。
五指微微用力,仿佛要扣进那坚硬的砖石之中。
他依旧面向北方,面向那片深沉的黑暗。灰寂的眼眸,一眨不眨,仿佛穿透了这无尽的夜色,穿透了遥远的距离,再次“看”到了那片深蓝色的、崩塌的、悲伤的冰湖,看到了那个在概念“临界点”中、经历着终极“淬炼”与“重塑”的、混沌的、蕴含着无尽矛盾与可能性的、“原点”。
他的嘴唇,在呼啸的寒风中,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发出。
但距离他最近的玉堂香,凭借过人的目力与对唇语的熟悉,却清晰地“读”出了那无声的、冰冷的、仿佛用尽了全部生命与灵魂的力量,从胸膛最深处、从被冰封的灰烬之下、挤出的、最后的、誓言,或者说是……宣判:
“以此身为界……”
“以北境为碑……”
“血未尽……”
“……魂不熄。”
话音落下的瞬间,东方地平线下,那一丝鱼肚白,骤然扩大,撕开了厚重的云层与深沉的黑暗,将第一缕冰冷而苍白的黎明之光,投射在了临峤关高耸的关墙之上,也投射在了谢停云那挺直如松、黑袍染血、孤独而绝望的背影之上。
光芒照亮了他惨白如尸的面容,照亮了他灰烬般死寂的眼眸,照亮了他按在垛口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的手,也照亮了他身后,那座在晨光中渐渐显露轮廓的、冰冷、沉重、仿佛承载了无尽悲伤与宿命的、北境雄关。
新的一天,来临了。
但笼罩在临峤关、笼罩在北境、笼罩在谢停云心头、也笼罩在那遥远北地概念“临界点”中的,那场冰冷、绝望、仿佛早已注定的风暴与审判的阴云,却似乎,才刚刚开始真正地、沉重地、压下来。
而在那遥远北地的、概念“临界点”的“熔炉”深处,那枚混沌的、蕴含着无尽矛盾与可能性的“原点”,仿佛也在这缕冰冷黎明之光照亮临峤关墙头的刹那,微微地、极其微弱地、共鸣、闪烁了一下,其中那点被淬炼得更加纯粹、也更加“顽固”的、属于“守护”与“锚定”的“烙印”,似乎与那无声的、绝望的誓言,产生了某种跨越了时空与维度的、冰冷的、同步的……震颤。
仿佛在回应,也仿佛在……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