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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刚过,店里喝茶的客人陆陆续续都走了,文珊珊开始带着几个员工做闭店前的打扫和整理。
正忙活着,大门突然传来响动。
埋头干活的文珊珊听到动静赶紧转身,正准备端出公事公办的职业微笑说“对不起,我们已经打烊了”,结果门却没有被完全拉开,只被顶开一小半,露出一截骨骼突出的肩膀。
她赶紧走过去把门一拉,结果看见两只手都提着满满当当打包盒的梁煜,正手脚并用地抵住门。
她诧异中下意识伸手去接,想帮梁煜分担一点。
梁煜却躲了一下,“太重啦,我拿就好。”边说,边借着文珊珊拉开的门,闪身进了室内。
进门之后,他把其中一只手上拎着的吃食轻轻放到就近的桌上,对文珊珊说:“请你们吃宵夜。”接着又大大方方问她:“你们况老板呢?”
文珊珊没回答,但冲他使了个眼色。
他跟着文珊珊眼神示意的方向看去,看见包厢区域走廊的尽头,他下午才坐过的那间包厢,门还开着,里面灯还亮着。
冲文珊珊点头表示过感谢,梁煜拎着手里的东西,向唯一亮灯的包厢走去。
文珊珊看了眼桌上的吃的,又看了眼往包厢走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包厢里。
坐在主泡位上的况野刚拎着银壶开出一泡老班章,空气中立刻弥漫出一股若有似无的花果香气。
门虽然没关,梁煜还是礼貌地先伸手在门边敲了敲。
况野眼观鼻鼻观心地认真品茗,只当是文珊珊有事来找自己,头都没抬,只说了声“进”。
那声线低沉平缓似暮鼓,敲到梁煜略微紧绷的心上,引出微微一震。
他稳了稳心跳,拎着袋子站在门口说:“况老板,我来还人情了。”
一天之内,第三次见面。
好不容易送走过来捧场的朋友,应付完人情世故,况野终于得了点空闲,准备好好品一品刚收到的古树老班章,结果……
抬起头,视线里又是那张让人生不起气来的笑脸。
把手中的盖碗轻轻搁到桌面上,有一瞬恍惚的况野先捻了捻手指。
这盖碗用了这么多年了,还是头一次觉得烫手。
他从来不喜欢那些传统的手绘青花和釉里红,手边最常用的,是一套薄胎银釉的手拓茶具,此刻在暗调暖光下,也依旧泛出银色冷光。
跟他本人一样,锐而冷淡。
但梁煜不在乎。
梁煜顺手把从农贸市场打包回来的卤菜往那进口风化老柚木茶桌上一搁,况野看见他的举动,终于皱起了眉,有些不耐地问:“又有什么事?”
梁煜打开透明塑料袋,把里面的打包盒全拿出来,整整齐齐摆到桌上,摆到况野那套“性冷淡”风的茶具旁边。
张扬飞翘的眼尾弯出乖巧笑意:“请你吃宵夜,感谢你帮我当商业间谍。”
况野拒绝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梁煜已经就近掀开那份红油兔丁的塑料盖子,红油泼辣的香气霸道强势,顿时掀翻了空气中隐隐浮动的茶香,径直钻进况野的脑子。
很熟悉的味道。
况野跟着外公外婆在C市长大,对这香气丝毫不陌生。
C市的夏天格外闷热,每每外公偷懒不想忍受厨房里的烟熏火燎时,就会煮上一锅绿豆稀饭,然后摇着蒲扇,带着况野去菜市场的卤菜摊买点熟菜回来。
尤其像红油兔丁,吃完了油汁调料还能留到第二天一早下三碗面条。
“留着明早煮面吃”是C市人对一道美食的最高评价。
回忆里的味道让况野无从拒绝,神不知鬼不觉间就接下了梁煜递过来的一次性筷子。
况野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仿佛狩猎结束的雄狮,细嚼慢咽,享用囊中之物。
他唇峰的那道弧度,跟着咀嚼的动作轻微起伏。
梁煜静静欣赏半天,把塑料小盒里装着的海椒面往他面前推了推,才开口问一句:“听说你不沾荤腥?”
况野正用筷子平稳地夹起一块被切成圆柱状的卤猪尾,看都没看梁煜,只答:“是不沾。”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心知肚明问的是什么,答的又是什么。
况野心想,这个文珊珊看着人挺靠谱,怎么跟客人说这些。
但朋友打趣的话的确不假,况野已经32岁了,还是个严格意义上的处男。
上学的时候一门心思只顾学业,刚毕业又回了自家公司接班。平时除了忙工作,挤出来的那点空闲时间全用来照顾和陪伴外公外婆。
他对感情这方面,确实也没那么感兴趣。
学生时代,男生扎堆看岛国爱情动作片最起劲儿的时候,他就已经早早明白了自己的取向,但是这么多年,家里不尊重也不接受。
那时候的况野不想抗争,也懒得抗争,情愿就那么寡着。
实在有需求的时候,自己解决一下也就算了。
但人毕竟首先是动物,饮食男女,食色性也,总有点逃不开的基本需求。
况野在某方面兴致缺缺,那点不能免俗的浅薄欲望就全部代偿去了口腹之欲上,所以他对能满足自己味觉的东西尤其感兴趣。
烟,酒,茶,美食,都爱。
一顿宵夜,梁煜吃得不多,主要都在肆无忌惮欣赏况野的吃相。
直到况野停筷,除了那盒泡凤爪纹丝未动,其他菜都吃得七七八八。
梁煜心下了然,这是嫌啃凤爪会脏手,不方便。心想下次得建议老板娘与时俱进,卖点无骨凤爪。
他伸手拿过面前的空盒,想帮况野把茶桌收拾了,但才刚动一下,就被况野用眼神制止。
况野自己动手,慢条斯理收拾完一桌的一次性餐盒和塑料袋,又把茶桌仔仔细细擦过一遍。
旁边认真看他收拾的梁煜有点心不在焉,已经在肖想这双青筋凸显的大手如何这般慢条斯理地招呼在自己身上……
直到况野问了句:“喝茶吗?”
梁煜赶紧回神,点点头。
这顿宵夜吃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梁煜进门时况野才开的那一泡茶叶这时候已经冷透了。
倒也不是不能继续喝,但断过水,肯定再表现不出它的最佳风味,一点不想委屈自己口舌的况野选择重新取一泡新的老班章。
洗茶,温杯,出汤。
一顿操作稳重又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接着,一杯色泽清亮的茶汤被推到梁煜面前,梁煜端起来直接闷了一大口。
烫,太烫了。
但这时候,烫已经不是最难忍耐的事了。
一股内敛霸道的苦味,顷刻间顺着舌底蔓延到整个口腔,接着是喉咙。
苦得小狐狸一张脸都皱了起来。
况野看见梁煜这幅样子,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喝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