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卯时。
天还未完全亮,整个金陵城,就已经在绵延不绝的爆竹声中彻底苏醒。
魏国公府内,昨夜守岁的喧闹还未完全散去,新的忙碌便已拉开帷幕。
徐达和谢夫人,几乎一夜未眠。
昨夜在宫中参加完了君臣同乐的守岁宴,今日一早,又要换上更加庄重的朝服,入宫参加元旦的「朝贺大典」。
这是新年里,最重要丶也最熬人的一场典礼。
文武百官,要按照品级,依次向皇帝朝拜,光是这套流程,就得折腾整整一个上午。
「唉,穿这玩意儿,真是活受罪。」徐达一边任由下人帮他整理着那繁复的衣冠,一边小声地抱怨着,「还不如让咱去北边,跟王保保真刀真枪地干一架来得痛快。」
「大过年的,胡说什麽!」谢夫人瞪了他一眼,将他那没系紧的玉带,又往里勒了勒,「赶紧准备好,莫要在陛下面前失了礼数。」
临出门前,徐达将长子徐允恭叫到身前,交代道:「允恭,我与你母亲今日都要在宫中,怕是晚间才能回府。按规矩,韩国公丶卫国公那几家,我们是该去拜年的。这事,就交给你了。你替我们,备上厚礼,亲自走一趟,万不可失了礼数。」
「父亲放心,孩儿明白。」徐允恭躬身应下,将这份社交任务稳稳地扛在了肩上。
这是一项极为考验人情世故的差事,送什麽礼,说什麽话,停留多久,都大有讲究。
但徐允恭做起来,却是游刃有馀,小小年纪,已颇有乃父之风。
至于二哥徐增寿,则更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主。
他天一亮就扒了两碗饺子,然后趁着大哥不注意,翻墙溜出了府,也不知道是找哪家的兄弟喝酒摔跤去了,总之,是指望不上他了。
整个国公府,父母和大哥都有重要的「公务」在身,二哥又不见了踪影,瞬间就变得安静了下来。
徐景曜乐得清静。
他给府里的下人们,都派发了新年红包,便准备回到自己的小院里,泡上一壶热茶,看看书,享受一下这难得的清闲。
然而,他这「闲人」的美梦,很快就被一个圆滚滚的身影给打破了。
「景曜兄!景曜兄!新年大吉啊!」
卫国公世子邓镇,穿着一身崭新的锦袍,跑得像个滚动的绣球,满面红光地冲了进来。
「邓兄,」徐景曜笑着拱了拱手,「新年好。这麽早过来,可是有事?」
「有事!天大的好事!」邓镇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道,「景曜兄,咱们身为学生,大年初一,最该做的一件事是什麽?」
徐景曜想了想:「给长辈们磕头?」
「不对!」邓镇一拍大腿,「是去给恩师拜年啊!你想想,宋大学士桃李满天下,平日里对我们更是谆谆教诲。咱们俩,作为他最得意的门生,理应第一个上门,向他老人家,献上新年的祝福啊!」
他这番话说得是义正言辞,慷慨激昂,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真是个尊师重道的好学生。
徐景曜看着他,似笑非笑地问道:「说实话。」
邓镇嘿嘿一笑,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好吧……我听说,宋大学士家旁边那条街上,有全金陵城最好吃的烤糖饼和油炸元宵!咱们……咱们以拜年为名,顺路去尝尝?」
徐景曜闻言,顿时哭笑不得。
他就知道,这位小胖兄的脑子里,永远离不开一个「吃」字。
不过,邓镇的这个提议,倒也正中他的下怀。
在府里待着也是无聊,出去走走,感受一下金陵城的新年气氛,也是一桩美事。
「好,就依你。」徐景曜爽快地答应了。
两人一拍即合,徐景曜换上了一件天青色的新棉袍,披上斗篷,便准备跟邓镇出门。
然而,当他走到通往二门的抄手游廊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只见不远处的梅花树下,他的小妹徐妙云,正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也换上了新衣,手里捧着一卷书,却没有看。
小小的身影,在热闹的年节气氛中,显得有几分孤单。
大哥要去各家国公府应酬,二哥跑得没了影,现在,连她最亲近的四哥,也要跟朋友出去玩了。
她没有吵,也没有闹,但当她听到脚步声,回过头,看到徐景曜时,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却流露出了一丝哀怨。
那眼神,仿佛在无声地说着:「你们……都要丢下我一个人吗?」
徐景曜的心,瞬间就被这眼神给刺中了。
他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这颗来自现代社会的老灵魂,实在是见不得这种场面。
他走到妹妹面前,蹲下身,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
「四哥,你要出门了吗?」她轻声问道。
徐景曜看着她那故作平静的小脸,伸出手,弹了一下她光洁的额头。
「小管家婆,一个人在这儿想什麽呢?」
他蹲下身,与她平视,笑着说道:「外面下雪了,一个人待在家里多没意思。」
「走吧。」
「换件厚点的衣服,戴上兜帽。」
「四哥带你,一起出门。」
小姑娘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那份哀怨,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喜。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终于绽放出了一抹灿烂的笑容。
「想!」
于是,当邓镇在府门口,看到徐景曜不仅自己出来了,还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景曜兄,这……」
「我妹妹,妙云。」徐景曜言简意赅地介绍道,「她也想去给宋大学士拜年。」
邓镇看着眼前这个安安静静的小姑娘,挠了挠头,随即热情地笑了起来:「原来是妙云妹妹!正好正好!我跟你说,宋大学士家旁边那条街上,不仅有烤糖饼,还有桂花味的麦芽糖,女孩子最喜欢吃了!待会儿我请客!」
奇怪的拜年组合,就这麽坐着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吱吱呀呀地向着宋濂大学士的府邸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