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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少年心中的天人交战

    自从那夜在破庙里,被徐景曜用一番话戳破了内心最深处的矛盾之后,江宠便陷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纠结之中。

    他开始下意识地躲避着徐景曜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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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依旧是那个沉默的看守者,每日送饭送水,却再也不敢与徐景曜有任何多馀的言语交流。

    他害怕,害怕那个「皇子」再说出什麽让他无法反驳的道理,害怕自己心中那座由仇恨构筑的丶唯一的精神支柱,会因此而出现更多的裂痕。

    他不断地在心里告诉自己。

    我是来复仇的。

    我爹娘的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谁是朱元璋的敌人,谁就是我的朋友。

    这个道理,天经地义,绝不会错。

    可徐景曜的那番话,却像一根拔不掉的刺,深深地扎在了他的心里。

    「……让千千万万的汉人同胞,活得比他们当年,还要惨上一百倍丶一千倍。你觉得,他们会安息吗?」

    每当夜深人静,这句话,就会在他的脑海里反覆地回响。

    随着队伍一路向北,天气愈发寒冷,路途也愈发艰险。

    最初绑架成功时的那份兴奋与激动,早已被这无尽的奔波与躲藏消磨得一乾二净。

    而心思敏感的江宠,也渐渐从莫正平和他那几个手下的言谈举止中,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起初,他们的话题,还总是围绕着「杀了朱元璋」丶「为张王爷报仇」这些充满了仇恨与激情的字眼。

    可渐渐地,江宠发现,他们谈论得更多的,是另一件事。

    这夜,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扎营。

    莫正平从附近镇上买来了几坛劣酒,分给手下们驱寒。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便收不住了。

    江宠抱着刀,蜷缩在篝火的另一侧,假装已经睡着,耳朵却竖得笔直。

    「大哥,咱们这都走了五天了,还没出山东地界。照这个速度,什麽时候才能到漠北啊?」一个叫黑三的汉子,一边烤着火,一边抱怨道,「这天天钻山沟,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急什麽,」另一个声音阴恻恻地响起,「如今明军的主力,都往北边集结去了。徐达那老匹夫,更是亲率大军,摆明了是要跟王保保决一死战。这风口浪尖上,咱们越慢,才越安全。」

    「嘿嘿,说得也是。」黑三搓着手,脸上露出了猥琐的笑容,「不过大哥,你说,咱们带着这份大礼过去,王保保大人,能给咱们多大的封赏?高官厚禄,总少不了吧?到时候,是不是也能给咱们兄弟几个,分几个蒙古婆娘暖暖被窝?」

    「瞧你那点出息!」

    一直沉默的莫正平,终于开口了,他正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篝火。

    「蒙古婆娘算什麽?等咱们把这『皇子』交到王保保手里,得了他的信任和兵马。日后若是真有机会,打回金陵城……」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贪婪。

    「……那整个江南的钱粮丶美女,还不都是咱们兄弟的囊中之物!」

    黑三听得是两眼放光,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可……可是大哥,」另一个稍微有些理智的声音,迟疑地响起,「我听说,如今朱元璋势大,徐达丶李文忠那几个,又都是百战名将。北边……真的还能打回来吗?」

    这个问题,让篝火旁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莫正平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敛去。

    他沉默了许久,才冷哼一声,将手中的树枝狠狠扔进了火里。

    「打不打得回来,那是天意。」

    「咱们要做的,不是做梦。」

    「咱们要做的,是拿着手里这张王牌,去北边,给自己换一个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王保保就算打不回中原,守住漠北那一亩三分地,还是绰绰有馀的。咱们有这份大礼当敲门砖,过去之后,封妻荫子,当个土皇帝,也比在这中原,当个东躲西藏的丧家之犬,强上一万倍!」

    「至于这天下,到底姓朱,还是姓铁木真……」

    「与我等,又有何干?」

    ·························

    篝火旁,男人们的笑声,粗俗而又刺耳。

    而蜷缩在阴影里的江宠,身体,却一点点地变得冰冷。

    他听着那些关于「高官厚禄」丶「荣华富贵」丶「蒙古婆娘」的憧憬,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直冲头顶。

    他一直以为,他们这群人,是志同道合的复仇者。

    他们是因为共同的仇恨,才聚集在一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在拼命。

    可现在,他才听明白。

    原来,他所以为的那个「共同的目标」,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的幻想。

    在莫正平这些人的眼里,什麽「驱除鞑虏」,什麽「恢复中华」,甚至是什麽「为张王爷报仇」,都不过是些虚无缥缈的口号。

    他们真正在乎的,从来都只有他们自己的荣华富贵。

    而那个被他们绑在马车里,生死不知的「皇子」,也根本不是什麽用来动摇大明国本的武器。

    他只是一个……用来换取荣华富贵的肉票。

    江宠想起了自己那惨死的爹娘。

    他想起了徐景曜那日问他的话。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为父母复仇。

    可到头来,他所做的,不过是给一群自私自利的小人,当牛做马,帮他们去换取后半生的富贵。

    而这份富贵的代价,就是要引狼入室,让整个天下的汉人,重新回到蒙古人的铁蹄之下。

    这……真的是爹娘想看到的吗?

    江宠的心中,第一次,对自己所做的一切,产生了巨大的怀疑。

    他那份建立在仇恨之上的丶黑白分明的世界,在这一刻,轰然坍塌。

    他缓缓地睁开眼睛,借着微弱的火光,望向不远处那辆破旧的马车。

    他知道,那个「皇子」,就睡在里面。

    此刻,在他眼中,那个身影,不再是仇人的儿子。

    他变成了一个具体的丶活生生的人。

    一个和他一样,被卷入这场风波,身不由己的少年。

    江宠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心中,正在进行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天人交战。

    一边,是父母的血海深仇。

    另一边,是家国大义,是千千万万同胞的未来,以及……那个「皇子」清醒的质问。

    他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他只觉得,自己就像一叶漂浮在狂风暴雨中的孤舟,找不到任何可以停靠的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