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心情现在是前所未有的好。
他现在觉得,这天下,没有什麽是他掌控不了的。
「来人,」他对着身边的内侍吩咐道,「传朕旨意。」
「着中书省丶吏部丶户部丶礼部丶兵部丶刑部丶工部会商,重定六部职能。凡天下庶务,皆归六部。凡天下官吏,考核升迁,归于吏部,凡天下钱粮,户籍赋税,归于户部……」
他将那日徐景曜在东宫所言的分其柄之策,用他自己的语言,化作了一道圣旨,颁发了下去。
朱元璋知道,这道旨意一下,整个中书省都要炸了锅。
这是在公然从丞相手里抢权!
果不其然,圣旨刚下发没多久,右丞相汪广洋,便领着中书省的一众官员,惶恐不安地前来求见,想要探探皇帝的口风。
朱元璋却连见都懒得见他们。
他早已准备好了第二步棋。
他将汪广洋,以及他最近颇为倚重的中书左丞胡惟庸,一同召了过来。
「二位爱卿,」朱元璋沉声道。
「六部改制之事,事关国本,繁杂无比。朕,已经交给太子,会同翰林院的几位大儒去办了。你们二位,是朕的左膀右臂,朕,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们。」
汪广洋和胡惟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安。
皇帝陛下这是什麽意思?
「六部改制」这麽大的事,不让他们这些中书省的最高长官来办,反而交给太子和一群翰林院的人?
而且,说是交给太子,实际就是用太子这两个字来堵住他们的嘴。
毕竟如果只有翰林院三个字,别说胡惟庸了,就连老透明汪广洋都有至少三十种方式来要过此事的处理权。
这……这不是明摆着,要架空他们中书省吗?
胡惟庸的心里一沉。
他比汪广洋更敏锐,几乎是立刻就嗅到了那股「削权」的危险气息。
可不等他们开口反对,朱元璋便抛出了那个让他们无法拒绝的重任。
「王保保,被擒了。」
朱元璋缓缓说道:「此人,乃蒙元最后的栋梁。杀他,容易。但朕,想用他。」
「二位爱卿,都是我大明的股肱之臣,足智多谋。」他看着二人说道,「你们去替朕,好好地商议商议。」
「该给这王保保,一个什麽样的待遇?封王?还是封公?该如何安置他的部曲?又该如何,才能让他,对我大明,心悦诚服?」
「此事,关乎我大明招降纳叛的国策,更是安抚北境的头等大事!」
「你们二人,给咱拟个章程出来。朕,等你们的回覆。」
汪广洋和胡惟庸,走出皇城的时候,两人的心情是截然不同的。
汪广洋,这个素来透明的右丞相,只觉得受宠若惊。
陛下竟然将如此重大的国策交给自己,这是何等的信任!
他还以为自己就是个吉祥物呢。
而胡惟庸,则在走出殿门的刹那,后背便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看明白了。
皇帝陛下,这是在调虎离山!
「六部改制」,才是真正动摇国本的里子。
而这「如何处置王保保」,不过是扔给他们中书省的一块「骨头」,一件面子上的「功劳」!
皇帝在用这件「大事」,堵住他们的嘴,让他们无暇,也无权,再去插手那真正要命的「六部之事」!
胡惟庸的城府再深,此刻,也不由得感到了一阵寒意。
而朱元璋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心中确是笑了起来。
他为何要处置王保保?
他为何要如此看重一个手下败将?
难道,他大明朝,还缺一个王保保这样的名将吗?
笑话!
他朱元璋的麾下,徐达丶李文忠丶冯胜丶傅友德……哪一个拎出来,不是震古烁今的帅才?
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名将!
他对王保保的处置,从来就不是一个军事问题,而是一个……政治问题。
一个,关乎他大明朝正统性的头等大事!
朱元璋的思绪,飘回了几十年前。
他当年,在濠州参军,跟着郭子兴,拜的是谁的山头?
是小明王,韩林儿。
而韩林儿的父亲韩山童,又是打着谁的旗号起事的?
是「宋徽宗赵佶的八世孙」!
他们那支红巾军,从一开始,打的旗号,就是「元为伪朝」,是「日月重开大宋天」!
他们,是要「恢复大宋」的江山!
这个旗号,在当年,很好用。
可到了现在,却成了朱元璋心中,最大的一根刺。
为什麽?
因为他,朱元璋,需要改变这个「叙事」了。
他不能再承认自己,是「韩宋」的臣子。
因为,那个所谓的「宋主」韩林儿,已经被他,亲手,让廖永忠给沉江喂鱼了!
他朱元璋,等于是亲手灭亡了那个「韩宋」朝廷!
他若是再以「大宋」为正统,那他自己,算什麽?
是篡位的奸臣!
所以,他必须改!
他不能再奉「宋」为正统。
他要反过来,承认「元」,才是前一个「正统」!
他朱元璋,不是「恢复大宋」的臣子。
他是「继承大元」的,新天子!
这个改变,至关重要。
因为,以「元」为正统,他才能名正言顺地,接收整个元朝的庞大疆域!
想当年,无论是南宋,还是北宋,丢了多少土地?
大理国收不回来,西夏党项故地也拿不回来,就连那燕云十六州,都丢了几百年!
他若是「恢复大宋」,那这些地方,在法理上,还真不好说。
可他若是「继承大元」……
那这一切,便都是他朱元璋的囊中之物!
而现在,王保保被俘了。
这个「元朝最后的忠臣」,这个「天下第一奇男子」,这个「正统」的最后象徵。
只要他,王保保,肯低头。
只要他,肯归降。
那便是向全天下宣告。
元朝的「天命」,已经彻彻底底地转移到了他朱元璋的身上!
这,比杀了他,比得到一个名将,要重要一万倍!
「所以……」朱元璋又随手抽了份奏章。
「徐景曜……观音奴……」
「朕的这桩赐婚,还真是……恰到好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