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内苑,那处内有乾坤的偏殿里,雾气氤氲。
徐景曜觉得自己快熟了。
不是形容词,是物理意义上的。
自从那个锦衣卫百户火急火燎地把他宣进宫,他本以为迎接他的会是奉天殿上的雷霆问话,或者是御书房里的密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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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此,他在马车上连腹稿都打了八遍,把关于「水云间」的营收丶关于「牛痘」的最新进展,甚至关于「北元残部」的安置方案都想好了。
可结果呢?
他被几个面无表情的内侍,直接扒了个精光,然后恭恭敬敬地请进了这个硕大的白玉汤池里。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皇帝没来。
太子没来。
连个传话的人都没有。
只有四个如同哑巴一样的内侍,每隔半个时辰,就往池子里兑一次热水,始终保持着那种「让人浑身舒爽但泡久了就会头晕目眩」的温度。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直到天色彻底黑透,宫灯亮起,徐景曜感觉自己的手指头都被泡得像陈年的核桃皮一样皱皱巴巴,整个人更是因为长时间的高温而有些缺氧,脑瓜子嗡嗡作响。
「这……这到底是几个意思?」
徐景曜趴在池边,有气无力地吐着泡泡。
这是某种新型的刑罚吗?
叫温水煮青蛙?
就在他怀疑自己会不会成为大明朝第一个在皇宫里因为「洗澡」而虚脱致死的穿越者时,那个让他既敬畏又头大的声音,终于,从屏风后面慢悠悠地传了过来。
「咋样?这水温,还凑合吧?」
徐景曜浑身一激灵,想站起来行礼,却发现腿软得根本使不上劲,「哗啦」一声,又滑回了水里,溅起一片水花,狼狈不堪。
「行了行了,别折腾了。」
朱元璋穿着一身宽松的常服,背着手走了出来。
他看着池子里那个红得像只大虾米一样的少年,脸上露出笑意。
「咱看你也是泡透了。起来吧,擦乾了,陪咱和皇后,吃顿便饭。」
坤宁宫的饭桌上,依旧是那几样熟悉的家常菜。
马皇后依旧是那副慈母般的模样,不停地给徐景曜夹菜,嘴里还念叨着:「看这孩子,泡个澡怎麽脸都白了?快,喝口热汤缓缓。」
徐景曜捧着碗,手还在微微发抖。
那是虚的。
他小心的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朱元璋。
老朱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个橘子,神情看起来相当放松,仿佛今天把徐景曜扔在池子里泡了一下午的人根本不是他。
「景曜啊,」朱元璋将一瓣橘子扔进嘴里,随口问道,「那个水云间,生意不错吧?」
「回陛下,」徐景曜连忙放下筷子,「托陛下和殿下的洪福,生意……尚可。」
「嗯,尚可就好。」朱元璋点了点头,「咱听说,那里面的汤池,比咱宫里这个还舒服?还有什麽……专门给人搓背丶捏脚的?」
「是……是有这回事。」徐景曜心里直打鼓。
「那滋味,应该挺不错吧?」朱元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然,怎麽连徐达那几个老东西,去了都不想出来?连家都不回了?」
「这……」徐景曜乾笑两声,「父亲那是……那是劳累过度,需要……需要调理。」
「调理,嗯,调理是好事。」
朱元璋拍了拍手,身体前倾,那双原本还带着笑意的眼睛,突然之间便带上了帝王的压迫感。
「那你告诉咱。」
「王保保那小子,在你那水云间里,调理得……怎麽样了?」
啊?
徐景曜懂了!
彻底懂了!
怪不得老朱要把他扔进池子里泡一下午!
怪不得要问他水温舒不舒服!
这哪里是让他享受?
这分明是在点他呢!
王保保!
自从那天在小院里,被徐景曜一通扎心疗法给破了防,又被带去「水云间」体验了一把大明朝的先进服务业之后,这位奇男子的状态,就变得……很微妙。
徐景曜想着这也合理,毕竟王保保若真有死意,早早在兵败之时便可自行了解。
王保保不再寻死觅活了,也不再绝食抗议了。
他就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整天窝在徐景曜给他安排的那个最豪华的雅间里,泡澡丶吃饭丶睡觉丶发呆。
徐景曜本来是想用这种「糖衣炮弹」来软化他的意志,让他感受到生活的「美好」,从而放弃抵抗。
可问题是……
这糖衣他是吃下去了,炮弹却没扔过去啊!
他在那儿泡了好几天了,舒服倒是舒服了,可关于招降这事儿,他是只字不提!
既不松口说降,也不再喊着要死。
就这麽……拖着。
这就好比徐景曜今天下午在宫里的状态。
泡在温水里,是很舒服,可泡久了,不动弹,人是会废的!
朱元璋这是在告诉他:
咱给足了你面子,让你去招降。你也把人领去洗澡了,好吃好喝供着了。
可这都好几天了,这王保保,怎麽还在那儿泡着?
你是打算让他把咱大明的澡堂子都泡穿了,还是打算让他泡到咱先走一步啊?
咱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陛下……」徐景曜咽了口唾沫,「王将军他……心结已解大半。只是……只是他毕竟曾是一军主帅,又是……又是那种性子。这弯,转得可能……稍微慢了点。」
「慢?」朱元璋冷哼一声,「咱看他是太舒服了!舒服得都忘了自己到底是什麽了!」
他将手里剩下的橘子皮往桌上一扔。
「徐景曜,你给咱听好了。」
「咱不管你用什麽法子,是带他洗澡也好,是带他看戏也罢。」
「三天。」
朱元璋竖起三根手指。
「三天之后,咱要在奉天殿,看到他王保保,穿戴整齐,规规矩矩地来给咱磕头!」
「他要是再不识抬举,再跟咱在这儿装聋作哑……」
「那这澡,也就别洗了。」
「直接洗乾净了,送去菜市口,让咱大明的百姓,也看个热闹!」
徐景曜心中一凛。
他知道,老朱这是下最后通牒了。
所谓的招降,所谓的给面子,那都是有前提的。
前提就是,你得识相!
你若是一直赖着不降,真把自己当大爷了,那朱元璋手里的刀,可从来没生锈过!
「还有,」一旁的马皇后,适时地开口了,算是给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下。
「景曜啊,你也别光顾着王保保。」
马皇后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和敏儿那孩子的婚期,钦天监已经看好了日子,就在下个月初八。这可是大喜事。」
「你想想,若是大婚之日,敏儿的亲哥哥,还是个冥顽不灵的阶下囚,甚至……是个死人。」
「那你这婚,还怎麽结?」
「敏儿那孩子,心里该有多苦?」
这一记温柔刀,比朱元璋的威胁,还要让徐景曜难受。
是啊。
他和赵敏的婚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如果王保保真的在这个节骨眼上被砍了,那他和赵敏之间,就真的隔着一层血海深仇了。
那这辈子,还过个屁啊!
这简直就是……为了媳妇,也得把大舅哥给摁头投降了啊!
「小子……明白!」
徐景曜站起身,神情肃然。
「请陛下和娘娘放心!」
「三天之内,臣,一定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臣保证,让他心甘情愿,高高兴兴地……来给陛下行礼!」
朱元璋看着他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脸色这才稍稍缓和了一些。
「行,有你这句话,咱就再等三天。」
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去吧!一身的澡堂子味儿,别熏着咱的皇后!」
徐景曜如蒙大赦,躬身告退。
「王保保啊王保保……」
他咬牙切齿地念叨着。
「你个老小子,在我的地盘上泡得倒是挺美!」
「害得老子在宫里被当成青蛙煮了一下午!」
「这笔帐,咱们得好好算算!」
「三天……」
「看来,光是糖衣炮弹还不够。」
「得给你上点……猛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