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六年的八月,金陵城的暑气席卷而来。
此刻,整个魏国公府里,最聒噪的却不是蝉,而是徐家二公子徐增寿的抱怨声。
「我不写了!打死也不写了!」
书房内,徐增寿把那一支狼毫笔往桌上一扔,墨汁溅得满桌都是。
他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右手抽搐着,一脸的生无可恋。
「这哪里是写请柬?这分明就是酷刑!」
徐增寿举着那只跟黑猪蹄似的手嚎叫着:
「老子这双手,是用来握刀把子,开硬弓的!不是用来拿这劳什子毛笔的!三百份啊!整整三百份!大哥,你要是想杀我就直说,何必用这种软刀子磨我?」
坐在他对面,正核对宾客名单的世子徐允恭,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写。」
徐允恭整个人都透着股长兄如父的威严。
「这是四弟的大婚。请的都是朝中的公侯伯爵,还有六部尚书丶侍郎。这些帖子,必须要咱们自家兄弟亲笔写,才显得有诚意。」
「我写得丑啊!」徐增寿试图挣扎。
「你看我这字,跟鸡爪子挠的似的,送出去那不是丢咱们徐家的脸吗?让先生写不行吗?」
「不行。」徐允恭淡淡说道。
「字丑不要紧,心诚就好。再说了,爹说了,这也是磨磨你的性子。写不完这最后五十份,今晚不许吃饭。」
「啊——!」
徐增寿发出一声哀嚎,只能认命地重新捡起笔,咬牙切齿地在一张烫金的大红请帖上,歪歪扭扭地写下诚邀二字。
徐景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冰镇的梨子,一边啃一边看着这一幕,笑得没心没肺。
「二哥,辛苦了啊。回头那水云间的贵宾卡,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滚!」徐增寿头也不抬地骂道。
「你小子就是来气我的!赶紧滚去试你的喜服去!」
徐景曜嘿嘿一笑,转身溜达出了书房。
看着满府上下张灯结彩,红绸挂满了每一根廊柱,就连门口那两尊威武的石狮子都被系上了大红花,看着跟个媒婆似的。
徐景曜的心里,也不由得生出一股子恍如隔世的感觉。
要大婚了。
满打满算,离八月初八的正日子,也就不到八天了。
这场婚礼的规格,说实话,把徐景曜自己都给吓了一跳。
按理说,大明初立,朱元璋是个讲究节俭的皇帝。
哪怕是皇子大婚,那也是有定数的,不能铺张浪费。
至于国公之子,那更得夹着尾巴做人。
可这次,不一样。
老朱那是真的下了血本,也给足了面子。
他在奉天殿上直接发了话:「徐家老四这婚事,不必拘泥于常礼。一应仪仗丶鼓乐丶宴席,皆按亲王之制操办!」
亲王制!
这可是僭越啊!
但在场的文武百官,谁也没敢放个屁。
为什麽?
因为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不仅仅是一场婚礼。
这是对徐达北伐大功的补偿。
是对王保保归降的安抚。
更是对徐景曜这个差点被弄死的小功臣的甜头。
老朱这是在告诉全天下:徐景曜这小子,咱罩着呢!谁敢在婚礼上找不痛快,那就是跟咱过不去!
所以,这次的请柬,那是真的发遍了朝堂。
只要是在金陵城里排得上号的官员,就没有不想来凑这个热闹的。
「四公子。」
正溜达着,管家匆匆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喜气。
「赵姑娘……哦不,准少夫人来了。」
「敏敏?」徐景曜一愣。「这时候她怎麽来了?不是说到了八月,婚前不能再见面吗?」
「嗨,那是汉人的规矩。」管家笑道。
「再说了,是皇后娘娘派人送她来的,说是送嫁衣过来,哪怕不合规矩,谁敢拦?」
徐景曜大喜,把手里的梨核一扔:「在哪儿呢?」
「在后院,跟夫人说话呢。」
……
后院,正房。
徐景曜刚迈进门槛,就觉得眼前一亮。
屋子里,摆着一个檀木衣架。
衣架上,挂着一套流光溢彩的凤冠霞帔。
那霞帔是用最好的苏绣绣着凤凰,每一根羽毛都用金线勾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凤冠更是精美绝伦,点翠丶珍珠丶宝石,堆叠在一起,却不显庸俗,只觉得气度逼人。
赵敏正站在衣架前,用手轻轻抚摸着那件嫁衣,眼神有些发直。
「这也太贵重了。」
她喃喃自语。
虽然是王保保的妹妹,见过大世面。
但她出生之时,元朝颓势已显,对于江南的掌控力基本没有。
哪还能看到这般精细到极致的汉家手艺?
「喜欢吗?」
徐景曜走到她身后,轻声问道。
赵敏吓了一跳,回过头,看到是徐景曜,脸颊微微一红,却也没有躲闪。
「喜欢是喜欢……」她有些犹豫。
「可是这凤冠霞帔,乃是命妇之服。我虽然会封诰命,但……但这上面的凤凰,是不是逾制了?」
在古代,等级森严。
什麽身份穿什麽衣服,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凤凰,那是只有皇后和太子妃才能用的图案。
寻常命妇,顶多用翟鸟。
「逾制?」
徐景曜笑了笑。
「放心吧。这是皇后娘娘特赐的。」
「而且……」
赵敏抬起头,眼中带着崇敬之色。
「皇后娘娘跟我说了。她说……女子出嫁,乃是一生中最大的事。在那一天,新娘子最大,大过天,大过地,甚至大过礼法。」
「娘娘说,她准备跟陛下进言,下一道懿旨。」
「从今往后,我大明朝的女子,无论贫富贵贱,无论是不是官宦人家。只要是身家清白丶明媒正娶的出阁之日……」
「……皆可穿红裙,戴凤冠,披霞帔!」
「在那一天,她们就是自己的皇后!」
徐景曜听到这话,整个人都震了一下。
心中也涌起了一股敬意。
这就是那位被后世称为千古贤后的马皇后!
她不仅仅是在安抚赵敏,也不仅仅是在给徐家面子。
她是在用自己皇后的尊荣,去体恤天下所有的女子!
这等胸襟,这等气度……
怪不得朱元璋一辈子都对这个结发妻子敬重有加,言听计从。
「娘娘……真是慈悲心肠。」徐景曜由衷地感叹道。
「是啊。」赵敏眼眶微红。
「我本是异族女子,又是降将之妹。娘娘却待我如亲女,还让我享此殊荣……这份恩情,我赵敏,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不用还。」
徐景曜握住了她的手,感觉那手心里全是汗,显然也是紧张的。
「咱们只要把日子过好了,和和美美的,就是对娘娘丶对陛下,最好的报答。」
他看着赵敏,眼神温柔。
「敏敏,还有八天。」
「八天后,这顶凤冠,就要戴在你的头上了。」
「你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