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城毕竟临近海边,夜里比金陵要闷热许多。
陈府的书房里,除了陈文贽,还多了两张新面孔。
坐在左手边的,是一个眼神阴郁的中年人,那是曹家的现任家主,曹秉。
坐在右手边的,则是一个黑脸汉子,他衣襟敞开,露出撮胸毛,手里抓着一只烧鸡正在啃,吃相极不雅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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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福建吴家的当家人,吴金得。
这三家,便是如今东南沿海最有势力的三大地头蛇。
「陈老,您这大半夜把咱们叫来,就是为了那个京城来的小子?」
吴金得把鸡骨头往地上一吐,用油乎乎的手抹了抹嘴,满脸不屑。
「我也听说了,那是魏国公的儿子,带着什麽备倭的旨意来的。依我看,这就是个幌子!他就是来捞钱的!」
「捞钱不可怕。」曹秉摇着摺扇。
「咱们这儿,最不缺的就是钱。只要他肯收钱,那咱们就能把他喂饱了,让他乖乖当咱们的狗。」
「怕就怕……」曹秉看了一眼陈文贽,「……他不是来捞钱的,是来要命的。」
陈文贽阴沉着脸,点了点头:「曹贤弟说得对。此子在京城弄出了水云间,又躲过了那场刺杀。这次来,来者不善啊。」
「嗨!多大点事儿!」
吴金得一拍大腿,海盗出身的匪气瞬间暴露无遗。
「你们读书人就是想得多!要我说,管他来干什麽的!只要他不老实,挡了咱们的财路……」
吴金得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眼中凶光毕露。
「……咱们就像上次那样,找个机会,直接把他给做了!」
「到时候,把尸体往海里一扔,再找几艘破船伪装成倭寇的样子,在现场留点倭刀丶木屐之类的玩意儿。」
「就跟朝廷说,徐公子出海剿匪,不幸遭遇倭寇主力,英勇殉国了!」
「反正这海上风浪大,死个人还不跟死只蚂蚁似的?那朱元璋就算再生气,还能把海给填了不成?」
吴金得说完,得意洋洋地看着两人,觉得自己这招简直是天衣无缝。
然而。
陈文贽和曹秉,两个人就像是在看一个傻子一样盯着吴金得。
那种眼神,充满了关爱智障的悲悯,以及对自己居然跟这种蠢货齐名的羞耻。
「吴兄……」
曹秉合上摺扇,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这两天光顾着吃鸡,没出门看过?」
「看什麽?」吴金得一愣。
「看那徐景曜带了多少人来!」曹秉提高了嗓门。
「三千人!整整三千全副武装的精锐!那是五军都督府的正规军!而且带队的还是贺勇的儿子,贺金博!」
「这还不算完!几天之后,又来了一整旗的锦衣卫!那是皇帝的亲军!」
「你想杀他?」
曹秉冷笑一声。
「你拿什麽杀?拿你家那几百个只会欺负渔民的家丁?还是去海上雇那帮散兵游勇?」
「上次在京城,几十个死士之所以能围住他,是因为他身边只有两个人!而且是在荒郊野岭!」
「现在呢?他走到哪儿,那锦衣卫贺三千大军就跟到哪儿!把整个福州城翻过来都够了!你想冲进三千人的军阵里去杀主帅?」
「你是嫌自己命长,还是嫌咱们三家死得不够快?!」
陈文贽也忍不住开口了:
「吴老弟,时代变了。」
「徐景曜在京城被绑了一次,又被刺了一次。那朱元璋现在对他这条命,看得比什麽都重!」
「别说咱们伪装成倭寇了。就算是咱们真的跟真倭寇联手,凑个万把人去攻打福州城……你信不信,咱们还没摸到徐景曜的衣角,那贺金博就能把咱们剁成肉泥?」
「而且,一旦动手,这就是造反!」
「朱元璋正愁没藉口收拾咱们呢!你这是把刀把子往人家手里送啊!」
被两人这一通抢白,吴金得那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虽然鲁莽,但也知道这俩人说的是实话。
面对正规军团,世家的私兵就是个笑话。
「那……那你们说怎麽办?」吴金得憋屈地问道。
「难道就这麽看着他在咱们地盘上拉屎撒尿?」
「先别急。」
陈文贽摆了摆手。
「这几天,我也派人盯着他呢。」
「这小子,除了那天接风宴上说了几句之外,倒也没什麽出格的举动。」
「哦?他都干什麽了?」曹秉问道。
「也没干啥。」陈文贽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徐景曜这几日的行踪。
「第一,他在福州城最繁华的八仙街,一口气买下了五家连在一起的大店铺。听工匠说,他要把那几家店全都打通了,好像是要……重新装一遍?」
「啊?」曹秉一愣,「他要干嘛?」
「估计是要开那个什麽水云间吧。」陈文贽嗤笑一声,「这小子,果然是商贾习气。到了这儿,第一件事不是查案,也不是练兵,而是想着怎麽开澡堂子捞钱。」
「只要他是图钱,那就好办。」
「第二呢?」吴金得问。
「第二,他这两天,天天往马尾造船厂跑。」陈文贽指了指码头的方向。
「说是要监工,其实就是在那儿瞎转悠。一会儿嫌船不够大,一会儿嫌木头不够好,还画了些奇奇怪怪的图纸,让工匠们照着做。」
「说是要造什麽……能抗大风浪的战船,用来打倭寇。」
「打倭寇?」曹秉笑了,「就凭他?一个读书人,还要造战船?我看他是想造游船,以后好带着美眷出海游玩吧?」
三人对视一眼,眼中的警惕之色消退了不少。
在他们看来,徐景曜这几天的表现,完全符合一个贪财好色丶不务正业的勋贵子弟人设。
买铺子,是为了赚钱享受。
逛船厂,是为了应付备倭的差事,做做样子给皇帝看。
至于查案?至于针对他们士阀?
完全没动静!
「看来……」陈文贽捋了捋胡须。
「这小子是被上次的刺杀给吓破胆了。这次虽然带着兵来,也就是为了保命。」
「他根本不敢动咱们。」
「既然如此……」
「……咱们也不要轻举妄动。就当养了个闲散的钦差。」
「他要开店,让他开。他要造船,让他造。只要他不碰咱们的田产,不碰咱们的海贸……」
「咱们就陪他,好好演这场戏!」
「吴老弟,」陈文贽看向吴金得。
「你把你那些杀心收一收。最近别惹事,要是让他抓住了把柄,那才是真的麻烦。」
吴金得哼了一声。
「行!听你们的!只要他不来惹老子,老子就当他是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