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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刘伯温之死

    屋里的炭盆熄了一半,剩下的炭火在馀烬下闪着,却没什麽热度。

    「见笑了,服了药后就总感觉身子冷的不行。」

    刘伯温松开了抓着徐景曜袖子的手。

    他平躺回去,双眼盯着屋顶,呼吸粗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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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见是进气少出气多了。

    「景曜啊。」

    刘伯温开口道,只是脸上表情古怪。

    似笑非笑。

    「你不用去为我鸣不平。老夫自己心里清楚。在陛下眼里,我刘伯温从来就不是什麽经世治国的宰辅。」

    他扯动嘴角,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就是个……算命的。」

    徐景曜坐在床边上,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刘伯温身上的被角掖了掖。

    刘伯温的目光有些涣散,像是穿透了屋顶,回到了元末之时。

    「那年打陈友谅,鄱阳湖的水都是红的。大战前夕,陛下心里没底,把我叫去问吉凶。我夜观天象,见金星在前,火星在后,便说是必胜之兆。」

    「陛下听了很高兴,赏了我不少东西。」

    「可转过头……」

    「他就拿着铜钱,自己又算了一卦。」

    徐景曜默然不语。

    这事他知道。

    前世读史,这不过是一段轶闻,此刻听当事人说出来,却全是寒意。

    原来,所谓的运筹帷幄,在朱元璋看来,不过是多加了一道心理保险。

    「开国那年的诏书,你也看过吧?」

    刘伯温侧过头,瞳孔已然有些涣散。

    「看过。」徐景曜低声道。

    「于群雄未定之秋,居则匡辅治道,动则仰观天象,察列宿之经纬,验日月之光华发纵……」

    刘伯温背诵着那段文字,不用过脑子,每一个字都刻在他脑子里。

    「仰观天象,察列宿之经纬……」

    他喃喃重复着这两句,眼角滑下滴泪,顺着皱纹流进鬓角的头发里。

    「老夫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学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到头来,在那位圣君的笔下,不过是个看星星丶看月亮的术士。」

    「术士啊……那就是个玩意儿。」

    「有用的时候拿来问问吉凶,没用的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那碗空了的药碗。

    徐景曜沉默着。

    他知道刘伯温心里的苦。

    作为一个传统的儒家士大夫,最大的抱负是致君尧舜上,是出将入相。

    可老朱用那份诏书,直接把刘伯温钉死在了神棍的柱子上。

    而且,还有一个更深的结。

    「还有元顺帝死的那年。」刘伯温的声音越来越低。

    「满朝文武都要上表庆贺。陛下却下了一道旨,说凡是在元朝当过官的,都不许贺。」

    「老夫……是在元朝中过进士的。」

    「在他心里,我们这些人,不管做了多少事,骨子里都是带着污点的旧臣,是喂不熟的狼。」

    一直站在后面的江宠,听得拳头紧握,实在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伯爷,您别这麽想。陛下……陛下不是常说您是当世的诸葛孔明,是王猛吗?这可是极高的评价啊!」

    刘伯温听了,没接话,只是闭上了眼。

    徐景曜转过头,看着天真的江宠,面无表情地说道:

    「江宠,你知道吗?」

    「陛下在诏书里也说,汪广洋是当世诸葛,是张良再世。」

     江宠愣住了:「啊?」

    「在咱们这位陛下那里……」

    「……诸葛亮和张良,是不值钱的。」

    「那是江南水田里的稻子。他想把这顶帽子扣给谁,谁就是诸葛亮。今天是你,明天是他,后天可能就是胡惟庸。」

    「这名头,救不了命。」

    床上的刘伯温,听到这话,身子微微颤了一下。

    他费力地睁开眼,看向徐景曜,眼神里透出感激,还有一种遇到知音的悲凉。

    「你看得……真透啊。」

    刘伯温喘息着,突然挣扎着想要起身。

    「伯爷!」徐景曜连忙按住他,「您要干什麽?」

    「扶……扶我起来……」

    刘伯温执意要起,徐景曜只能搀着他,在他背后垫了两个枕头。

    刘伯温靠在那儿,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抓住了徐景曜的手腕。

    这一次,他抓得很紧,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这一握上。

    「景曜。」

    「老夫这一生,算天算地,最后还是没算过这人心。」

    「当年……你刚醒过来,性格大变的时候,老夫帮你圆过那个命数的谎。虽然是顺水推舟,但也算是结了个善缘吧?」

    徐景曜看着他,郑重地点头:「伯爷的大恩,晚辈没齿难忘。」

    这事儿也算是帮刘伯温续了命。

    实际上,洪武八年初,刘伯温就被胡惟庸用药毒死。

    徐景曜本以为都到了洪武九年了,这块历史拼图已然被他改变了。

    没想到,还是如此。

    大概就是因为刘伯温要来看自己的命数,所以老朱允许他多活了一阵子。

    福建之行结束,老朱已然信任了自己,所以刘伯温的命自然是有没有都一样了。

    「那就好……那就好……」

    刘伯温的眼神开始涣散,他只是盯着屋内的某一点,声音哽咽。

    「老夫走后,家里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琏儿和璟儿……」

    「我不求他们大富大贵,也不求他们能当什麽大官。两人都是性子太直,怕是难有好下场」

    「诚意伯这个爵位,不像汪广洋的忠勤伯,它是世袭不了的……」

    「老夫只求你……」

    「……看在咱们这一场师徒的情分上,看在老夫帮你遮掩过天机的份上。」

    「将来若是他们遭了难,若是有人要斩草除根……」

    「你拉他们一把。」

    「给刘家……留个后。」

    说完这几句话,刘伯温终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瘫软下去,头歪在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徐景曜反手握住那只手。

    史书记载,刘伯温死后,刘琏被胡惟庸党扔进井里,伪造成自杀。

    刘璟则是在朱棣靖难之后,上书言道:「殿下百世后,逃不得一个篡字。」

    之后在狱中自缢而死。

    徐景曜没有发誓,也没有赌咒。

    他只是紧紧握着那只手,一字一句的说道:

    「伯爷放心。」

    「只要徐景曜活着一天,刘家的人,就死不了。」

    刘伯温听到了。

    眼睛里最后的一点光亮闪了闪,那是释然。

    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流下,掉入了头边灰色的枕巾上。

    窗外,风停了。

    只有几片枯黄的落叶,飘落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