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度是个实在人。
既然答应了徐景曜要来抄写文书,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背着个洗得发白的书箱,准时出现在了徐景曜下榻的客栈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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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公子,我自带了笔墨。」
沈度有些拘谨地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几支哪怕是用秃了也舍不得扔的狼毫。
「沈兄客气,进来吧。」
徐景曜正坐在窗边喝粥,赵敏在一旁给他剥咸鸭蛋。
见沈度进来,徐景曜也没让人家站着,直接招呼小二添了一副碗筷。
「吃过没?没吃就一起喝点。这客栈的鸡丝粥熬得不错,火候足。」
「吃……吃过了。」
沈度咽了口唾沫,那是真没吃,但他也是读圣贤书的,脸皮薄,不好意思蹭饭。
徐景曜见状只是摇头笑笑,也没拆穿他,直接让江宠把那一锅粥都端到了沈度面前。
「沈兄,皇帝还不差饿兵呢。先把肚子填饱了,咱们这活儿可费脑子。」
沈度推辞不过,红着脸喝了两大碗,额头上冒了一层汗,整个人这才活泛了些。
「徐公子,咱们今日抄什麽?」
沈度抹了抹嘴,摆开架势,铺好宣纸,一脸的期待。
在他想来,这位徐公子既然能欣赏他的字,那要抄的肯定是些什麽孤本古籍,或者是哪位大儒的诗文集注。
结果,徐景曜从袖子里掏出来的,是一叠写得密密麻麻,涂改得乱七八糟的草稿纸。
「就抄这个。」
徐景曜把草稿往沈度面前一推。
沈度定睛一看,傻眼了。
只见那草稿上写的第一行字,既不是子曰,也不是诗云。
而是《论苏松财赋之弊与商税厘金疏》。
再往下看,全是数字。
「松江棉布年产几何……」
「苏州丝绸外运几何……」
「关卡税银流失几何……」
沈度手里的笔差点没拿稳。
「徐……徐公子?」沈度瞪大了眼睛,「您这是……这是奏摺?!」
他虽然只是个秀才,但疏这个字代表什麽,他还是懂的。
这是要呈给皇上的东西啊!
而且这内容,怎麽看怎麽像是在算计那帮富商?
「怕了?」徐景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不……不是怕。」沈度是个老实人,实话实说。
「只是在下平日里只读圣贤书,这商贾之事……乃是末流,而且这其中涉及朝廷大政,在下只是个布衣,这……」
「末流?」
徐景曜轻笑一声,站起身,走到窗边。
「沈兄,你可知这松江府,有多少读书人像你一样,空有一肚子墨水,却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你又可知,这楼下的酒肆里,那些大字不识一筐的商贾,一顿饭能吃掉你十年的嚼用?」
「这世道,要是连饭都吃不上,还谈什麽圣贤书?」
徐景曜回过头,指了指那叠草稿。
「我让你抄的,不是商贾的帐,是大明的帐。」
沈度愣住了。
「好。」
沈度深吸一口气,重新提笔蘸墨。
「我抄。」
不得不说,徐景曜的眼光是毒辣的。
沈度这一动笔,那股子官气立马就出来了。
原本徐景曜那狗爬一样的草稿,经过沈度的笔一过,一个个字就像是列队的士兵,乌黑发亮,方正圆润,规矩得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其实也不能怪徐景曜,毕竟练字这玩意儿还是得从小就开始。
明明是在谈铜臭味十足的税银,可被这字一写,愣是透出了一股子为国为民丶正大光明的浩然之气。
「绝了。」
徐景曜拿起一张刚写好的,忍不住赞叹。
「就这字,哪怕内容是一坨……咳咳,哪怕内容再烂,皇上看了也得先给个好脸色。」
一直忙活到中午,沈度的手腕都酸了。
「走,歇会儿。」徐景曜把稿子一收,「带你去个好地方,让你看看我这摺子上写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
松仙楼,松江府最贵的酒楼。
徐景曜没要包间,特意选了大堂角落里的一张桌子。
沈度坐在这种销金窟里,浑身不自在。
毕竟他家的那个条件,再提几个档次也就是到解决温饱的水平。
周围全是穿红着绿的富商,大声划拳行令,满桌的山珍海味堆得跟小山似的。
「听说了吗?昨儿个老钱那批货,又顺顺利利地出去了。」
隔壁桌,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正唾沫横飞地吹牛。
「那是,钱爷那是谁啊?跟码头上的税吏那是拜把子兄弟!」
另一个瘦子奉承道:「听说这次报税,五千匹上等棉布,硬是给报成了五百匹粗布?这一下子,得省下多少银子啊!」
「嘿嘿,省下的都是赚的!」那胖子得意洋洋,「朝廷那帮当官的都是傻子,给俩钱就能打发了。这松江府,是咱们爷们的天下!」
「来来来!喝!今晚再去春风楼找小翠姑娘,钱爷请客!」
「钱爷大气!」
沈度听着这些话,手里的筷子都停了。
他是个读书人,虽然穷,但心里有杆秤。
他看着那帮人挥金如土,嘴里说着要把朝廷当傻子耍,心里那股子火气就冒出来了。
「这……这成何体统!」沈度压低了声音,气得手都在抖,「这是盗窃国库!这是……这是乱臣贼子!」
徐景曜给他倒了一杯酒,神色平静。
「沈兄,这就是现实。」
「你寒窗苦读十年,不如人家给税吏塞的一张银票。」
「朝廷没钱修河堤,没钱赈灾,没钱给边关将士发军饷。钱去哪儿了?」
徐景曜指了指隔壁桌。
「都在他们的酒杯里,都在他们怀里的姑娘身上。」
「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些钱,从他们的酒杯里,给抠出来。」
「沈兄,现在你觉得,抄那份摺子,还是末流吗?」
沈度沉默了。
他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
「徐公子。」
沈度放下酒杯,眼神里没了之前的拘谨,反而多了几分狠劲。
「下午……咱们接着抄。」
「还得加几句!」
「在下虽然不懂经济,但懂《大明律》。这帮人刚才说的欺瞒官府丶偷逃税款,按律当……当重罚!」
徐景曜笑了。
现在的沈度不仅字写得好,这心,也齐了。
「好!」
徐景曜给江宠使了个眼色,江宠立马会意,去柜台结了帐。
当然,顺便把隔壁桌那几个吹牛的商人的名字和长相,都给记在了心里。
既然要整顿商税,那就拿这几个钱爷先开刀祭旗吧。